正文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雞飛狗跳 八佾舞于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雞飛狗跳 八佾舞于庭
薛大東家碰了個溫柔的軟釘子, 确實無話可說了。岳旬原想着自己今日是來幫忙的,本還待再勸,聽見鳴翡這樣說也不好再開口, 也閉了嘴。兩個人初戰就沒告捷,偃旗息鼓地一齊往雲韶院外面滾。
先去處理房子的事吧!
岳旬的腳剛踏出雲韶院,還沒見着亮光就被人往手裏塞了一疊紙頁。他打開随便看了幾眼,盡是“鞑子混種,裏通外國”。
再稀裏嘩啦往下翻幾頁,有質問為何到如今還沒有處決姜含的,必是寧王包庇;有直接罵“戒嚴多日,商旅不行,市井蕭條”,卻不見逮着什麽奸細,“街頭巷尾, 仍有鞑子雜種安然行賈”的;更有甚者直接痛罵寧王本人, 一個小鞑子也敢做挾天子令諸侯的勾當!
可背後撺掇指使之人尚未落網,不戒嚴怎麽辦!看着街面上臨過年打成一團漿糊嗎?至于為什麽原定的當街剮姜含到如今還未行刑,還不是因為害怕到時候三山街人山人海群情激奮, 再嚷嚷着在大街上看見誰像鞑子就殺誰,那成了什麽了!
他自己難道就不想看見姜含行刑嗎?姜含若不行刑, 他上書給姜令和慶國公夫人求情都不成, 更別說是其他, 可現如今不是沒辦法嘛!
岳旬才罵了一句:“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手裏面的檄文就被一把奪過, 差點扯個稀碎。他還歹待要罵, 一擡眼只見是個品階不高的青衣衙役,罵罵咧咧一路追發檄文的那人。
那家夥不知腳底下練得什麽輕功,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衙役在後面喘着粗氣嗷嗷追, 愣是沒趕上他的步子,氣得在後面直跳腳。
岳旬再擡眼,街頭巷尾全貼滿了這樣的告示。臬司衙門和五城兵馬司的衙役高聲嚷嚷,讓一團一團聚積在各處看檄文告示的人趕緊回家。
這才戒嚴多少時日?竟然就這樣壓不住了?
再這樣下去,衙役們又壓不住,必要請錦衣衛來——那這可就更難聽了。
岳旬在地上撿了幾張漫天飛舞的紙張,薛琮也探腦袋過來瞧。這印刷得粗制濫造,下面卻還帶着些粗犷的繡像,圖文兼備,不知是哪個書坊的大作。
薛琮看見這樣的東西也是滿面嫌棄,拿手搓了一下紙張,搖着頭“啧啧”叫:“這還不如草紙!”
“這是雕版吧?刻得可不怎麽樣。”岳旬對薛大東家的草紙評價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哪家書坊這麽義憤填膺,“能看出來是誰家書坊印的嗎?”
薛大東家一揣袖籠,扁嘴搖頭:“眼烏子一眨就曉得是小作坊,蒼蠅介大眼地方,兩三塊版子就敢印了喏,真額是……看也看勿出是啥人家搞出來額。”
岳旬“嘶”了一聲,想起薛菩薩手底下的惠通書坊,眼珠子一輪:“我倒有一計。”
薛琮:“詳細說來。”
這二位一個是知道底細且對寧王殿下有那麽點私心,另一個則指望着寧王殿下穿衣吃飯升官發財,二人頓時一拍即合,說乾就乾。
這檄文漫天飛舞,等到過年節的時候又因着不讓放爆竹肆虐了一番。言辭更加惡劣,竟然大放厥詞說寧王殿下這樣袒護鞑子們,不僅因着他身上流着鞑子血,必是是因為——
他跟鞑子間必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如做了夫妻一般!
他手裏的權力必然“來源不正”“見不得人”。
這樣勁爆的言論,哪有百姓不愛看?這不比看枯燥的檄文有意思?就是文人士子也愛偷偷藏上幾本在書案地下偷偷去瞧。
待這風氣隐隐傳得一發不可收拾之時,薛大東家狀告金陵府,舉報城內多家書坊“海淫海盜,敗壞風俗”“私刻書籍”。
金陵知府的臉色也不好看了起來。
畢竟,如果只是罵兩句寧王殿下和戒嚴政策——那是文人清高,誰想留清名不罵兩句權貴?這要是讓錦衣衛捉住打死,那還不百世流芳!青史留名!
文人互相攻擊,造點帶顏色的謠也不過是慣常手段——所謂攻擊一個人的道德,必将先攻擊他的身體。
可有誰會一臉忠公體國的模樣,十分純良忠義無雙地要舉報有人造寧王他老人家的謠言、還是帶顏色的那種。
舉報人還是赫赫有名的薛菩薩。
那就不一樣了。
這種事若擺到明面上來講,就必須要拿聖人教化綱常禮教來看。
那,這是一種什麽行為?這是文人該有的行為嗎?就算君臣和夫妻乃是同一種綱常,也不該寫出這種東西來丢人現眼!這簡直是禮崩樂壞,人心不古!真是孔聖人見了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孟夫子聽了要戳聾自己的耳朵,朱元晦看上兩眼都要跳進黃河裏把自己洗涮乾淨,乾脆沉塘以證清白。
太廟裏的牌位恐怕都要一個接一個的跳下來,抽死寫這種玩意兒的不肖子孫!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叔能忍嬸兒也忍不了!
這必須查抄,統統查抄!
于是呼啦啦查抄下去一片。薛大東家借着買民房的東風,上下打點說盡好話,将許多家蒼蠅一般大的書坊都從衙門手裏收購了,價錢壓到最低。
一時間金陵城內大半的書坊都姓了薛。不僅如此,他還大力整頓書坊業務,絕不給老爺大人們增添一點負擔,給金陵乃至南直隸的炭敬都加了一成。
這下哪個衙門的官差不樂意賣他點面子?
再想滿大街發檄文的,要麽自己刻版,要麽靠手抄。費時費力,發得還沒有衙役們查抄得快。
金陵城內的檄文一下子少了一大片。
金陵諸位官差還沒過過這麽雞飛狗跳的年,不但沒得着休沐,大過年的都得從被窩裏爬起來處理這檔子破事,實在是勞心勞力,心力交瘁,不如不過。
只盼着能抓緊時間抓出“奸細”來。
隆靖三年正月十四,錦衣衛忽然亮出爪牙,把禮部尚書曹鵬鯨從溫暖的被窩裏拖将出來,丢進了冰冷的北鎮撫司诏獄。罪名乃是——“妖言惑衆”“結黨亂政”“離間天家”。
曹鵬鯨原是金陵六部官員,京師淪陷後領禮部尚書銜入內閣。怎麽也算是徐處安七拼八湊之下勉強攢出來的朝廷肱骨,北鞑兵臨城下之時也沒出過什麽差錯。
結果徐處安跟溫杳查來查去,竟然是他在背後煽動。徐閣老氣得險些吐血三升,厲聲質問其究竟意欲何為,曹鵬鯨當場觸柱,高呼:“臣非亂政,乃正人心!社稷可傾,漢祚不可辱!今日血濺五步,但求天地鑒此孤忠!”
這一觸,沒讓曹鵬鯨當場歸西,卻撞得大胤官場一片嘩然。
國子監衆生連夜血書,跪哭太廟。
大胤連陰了快一個月的天終于憋不住,撲簌簌落下雪花來。太廟陰冷,積雪積了快有一尺厚,諸位國子生就那麽跪在積雪上,高舉血書,凍得兩手通紅。
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除了岳旬。
他和這群即将要成為他同窗的人沒有見過幾面,卻打過不止一次交道了。
上一回是他以金陵布衣之名,挂靠在薛琮名下,發檄文招義勇,南國子監雲集響應,振臂高呼,競相奔走,就差自己披挂上陣;再上一回……是“岳旬科舉舞弊一案”,南國子監諸生百餘人跪哭監門,請三法司明示岳盛案證據,以安天下人心。
真是……不知說他們什麽是好。
熱血是真熱血,糊塗也是真糊塗。
聞風則動,見旗則湧,悲憤來得猛烈如潮,卻從不肯俯身看看潮水底下究竟是礁石還是流沙。光看見曹鵬鯨觸柱死谏,卻全然不想想若這事态再發展下去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
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可這幫書生大有一直跪到天明的架勢。只有岳旬在家伏案,将能找來的史書縣志與族譜翻了個遍。
他捉筆為刀,打算也寫一篇檄文同這群人對着沖——鞑子究竟該怎麽界定?
地痞流氓完全沒個界定方法,全然就是看着誰像就說誰是鞑子,不分好賴一通亂殺。那這群所謂的文人士子又怎麽界定鞑子呢?溫杳身上流着鞑子血,可他難道不曾金陵城頭上舍生忘死?
北地來的老百姓,也許确實娶過關外老婆,嫁過胡人兒孫。可他們難道沒有自認為漢民,正正經經地過日子嗎?他們難道不曾受聖人教化,念的是漢家的聖賢書?北鞑的屠刀殺過來時,不曾臂纏紅布,充作義勇?
若以血脈定忠奸,則神州自古便無純種之華夏;若以教化分內外,則詩書禮樂何以渡不過一道關牆?
刀尖何必向着這些老百姓,在那裏纏鬥誰以前住關外,誰長得高顴骨細眼睛。自殺自滅,自我分裂,反倒長了真正拿着屠刀的北鞑人的威風。
阿日斯還沒死呢!大胤的血海深仇還沒算乾淨,京師淪陷以來傷亡的數以萬計的百姓仍在嚎啕,大胤民衆、金陵百姓,不該擰作一股繩,刀頭大炮對準阿日斯同他的爪牙嗎?
岳旬一鼓作氣,燒燈續晝,往日舍不得用的燈油也沒了命地往裏加,紅着眼眶查到幾乎天明。
讀着讀着,岳旬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他狠狠揉了揉乾澀酸痛的眼睛,氣都不會喘了,呼哧呼哧把方才讀過的那一段文字又看了兩遍,幾乎要死死刻在他腦子裏。
他把筆“啪嗒”往桌上一撩,仰天大笑三聲。
出門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