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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回家成親 她端坐馬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第八十章:回家成親 她端坐馬上
陸明煙這人做事, 向來說乾就乾。
岳旬尚未從那場自我叩問中完全清醒之時,已經被陸明煙趕上快馬,不眠不休跑了數日。
一路上, 陸明煙幾乎不說話。她本來就話少,如今一路急行更是覺得多說幾句話就耽誤事,硬生生跑出一種急行軍的架勢。得虧岳旬不是個什麽真正意義上的文弱書生,否則這一路風餐露宿日夜兼程下來早就手腳颠倒了。
原是擔心陸明煙才說要陪她一起上路的,如今跑得七葷八素的岳旬才意識到,他自己也想左了。人總是這樣,他總不忿溫杳拿自己當孩子看,可他總覺得自己在姜令陸明煙面前是做兄長的人,不得不多考慮一些。
于是也老拿陸明煙當孩子當小妹妹看。
可人家如今是廬州總兵宣平侯陸明煙,實在不必他做這種老母雞操閑心的擔憂!
一路往南,天氣漸熱。
起初還是金陵周邊那熟悉的春日景象——枯枝剛冒青芽, 田埂上稀稀拉拉的野菜, 偶爾見着幾個農人披着蓑衣在地裏忙活。可越往南走,竟然越發開闊,完全不複南直隸那種沉悶緊張的政治氣息。
好像真正要由春入夏了。
進了徽州地界, 山勢漸起,道路在兩山之間蜿蜒。路旁溪水潺潺, 清澈見底, 偶爾能看見村婦蹲在溪邊浣衣, 棒槌聲在山谷裏蕩出回響。北鞑的鐵蹄從未真正邁過南直隸, 這樣的景象倒也還算得上安寧祥和。
岳旬偏頭看了一眼陸明煙, 雖然她沒多說什麽,但是還是能瞧出些擰着眉的郁色。江南江北,全然兩個模樣。
岳旬不由想起當時姜含試圖劫持天子時說的那幾句話——還往南渡。朝中當時竟然有不少人聽見這話思緒就跟着跑的。還往南渡, 難不成真躲到嶺南去?如今有淮有江,尚且有金陵在前面頂着,再往前線的江北還不知是什麽樣子,倘若連這些也丢了……
那江南魚米之鄉恐怕就不是如今這般還勉強能算得上自給自足安居樂業的模樣了。
往後到了贛州便一直落雨,淅淅瀝瀝一直到大庾嶺腳下,才算徹底停住。大庾嶺橫亘在眼前,莽莽蒼蒼,雲遮霧繞。
山這邊還是江西,翻過去就是嶺南。南北的風于此處相交,沉下來化成霧氣,鋪面糊在人臉上。岳旬陸明煙幾個皆是北方人,讓潮氣糊得呼吸困難,恨不得原地長出鰓來。
驿館就建在山腳,幾間瓦房孤零零的到處漏雨,看着民房一般。唯一能看出官家氣度的是屋檐底下挂着盞氣死風燈,白天也亮着,昏黃的光暈裏飛蟲亂撞。
陸明煙勒馬就往下跳。
岳旬追着她翻身下馬,踩了一腳泥水,往驿館裏去。
他先前又老母雞操閑心,竟然有點近鄉情怯的意思。嶺南瘴氣蚊蟲都是不好相與的,就老害怕千辛萬苦日夜兼程趕過來得一句“人沒了”,如今看陸明煙神情才知曉是多慮。
驿丞是個面色黧黑的乾巴老頭,正趴在案上打盹,被腳步聲驚醒,一激靈坐直,迷迷瞪瞪地打量來人。他消息閉塞,沒見過這麽領着頭往裏沖的女貴人——若是官眷命婦,向來是差遣底下人來辦的。
陸明煙摸出腰牌往案上一擱,老頭湊近看了兩眼,神色立刻變了,堆着笑問:“這位貴人,有何吩咐?”
陸明煙:“上個月從金陵流放過來的姜家人,如今在何處?”
老頭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那笑就有些挂不住了。他縮着脖子往後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呢個……貴人有所不知,流放的犯人按例是要分到各衛所的,有啲……有啲半路就……”
老頭久做差役,官話講得在嶺南地界已然算得上十分可以,可讓岳旬他們這種從前自小京師長大的聽着還是有點費勁,總覺得比薛大東家的吳語還難懂些。但是聽他這語氣岳旬心裏忽然就明白過來,這恐怕是要他們給他上點孝敬吧?這天高皇帝遠的地界驿丞這麽剽悍嗎?別是皇帝來了也要刮下一層油水來?
岳旬沒錢,只能看陸明煙。誰知道陸明煙竟略無動作。
“我問的是姜家人。從前慶國公那個姜家,家中長子通敵叛國判了淩遲,家裏人流放嶺南的。”大概是知曉這乾巴老頭在搪塞,陸明煙竟然也不避諱,“裏頭長房的母子二人,從金陵來。人在哪?”
陸明煙向來是不愛以權壓人的,奈何這種手裏有些實權的武勳在老頭看來已經是人上人了。再加之陸明煙是領兵的人,再怎麽輕聲細語不擺架子,這等的直言不諱也不是這乾巴老頭一個驿丞能受得住的。
那老頭被盯得一哆嗦,吃拿卡要敷衍塞責的心思全散了,老老實實道:“在南雄府。前幾日剛過嘅嶺,按規矩要押到南雄府衙交割,等分派。”
這就好說了。岳旬趕緊又跟着問了一句:“人怎麽樣?”
老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小的聽押解嘅差佬講……個婦人身子骨唔系幾好,一路上病咗幾回,燒得講胡話。個後生仔倒還硬朗,一路背住佢阿媽行,腳板底都行爛曬,鞋都冇得着。”
行行行好好好,岳旬甚至顧不上想姜令那弱不禁風的小身板是怎麽吃下這些苦的,只覺得活着就行。
“知道了。”陸明煙一點頭,冷聲吩咐,“備兩匹換乘的馬,立即就要。”
老頭連聲應着,一溜煙往後院跑。
“連日趕路,不歇歇再走?”岳旬眼見着陸明煙額前的碎發都黏在額頭上,拿帕子出來楷額上的汗,不禁又操起閑心來。
“不歇了。”陸明煙搖頭,“朝局瞬息萬變,夜長夢多,到底還是一鼓作氣的好。”
出了驿館,兩人換馬,一路未停。
過梅關,下南雄。山路漸陡,沒辦法奔馳,只是一般行路也颠簸得人難受。
連追一晝夜,終于在第二天傍晚望見了那支隊伍。
押解的差役三三兩兩,走得散漫。隊伍末尾,一個人影低着頭,一步一步往前挪。脊背彎着,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可他還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那背上的人瘦得不成樣子,用一塊破布裹着,伏在他肩頭一動不動。他走幾步就偏過頭去,側耳聽聽那人的呼吸,然後繼續走。
陸明煙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有些手忙腳亂地忽然勒住了馬。
岳旬也跟着停下,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
他看見姜令了。
嶺南潮熱,在金陵尚不到入夏的時候,這裏撲面而來罕見的風都是熱的。蚊蟲侵襲,瘴氣遍地,金貴養着的人也要生出紅疹來,莫要說破衣爛衫趕路的人。
岳旬當即一夾馬腹,竄了出去,高聲喝道:“姜令!”
姜令遠遠地踉跄了一下,沒回頭,不知究竟聽見沒有,只是悶着頭往前走。
岳旬兩步趕上前去:“姜玉衡!”
他氣喘籲籲地勒馬将人截住,跳下馬來把人堵住:“姜伯母,令哥兒!我和明煙兒來接你們回金陵。”
他不知曉姜令母子在獄中或是路上有沒有聽聞金陵的局勢變動,又知不知曉那些民間的傳言,這應該解釋兩句的。可是臨見到人,那幾句解釋的話卻翻來覆去颠三倒四地吐不出口。
又或許這種話應該讓陸明煙來親口說。
總歸岳旬堵着人呼哧呼哧喘了半晌,沒說出下一句話來。
“你們把我娘接回去吧。”姜令勉強扯了扯嘴角,權當算是笑了,從前他做小公子的時候生得清隽,斯文秀氣,如今瘦得兩腮都嘬起來,實在有些蓬頭鬼的感覺,勉強一笑比哭還難看,“我就不必了。”
他說着就把背上背着的母親放下來,讓她靠坐在自己身上,苦笑着給她理一理淩亂的黏在腦門上的頭發,真打算把她交在岳旬手裏。她從前頭發生得好,上了歲數也烏黑油亮,如今全成了一把枯黃的稻草,兩鬓都白了。
“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岳旬只看了一眼姜令的母親程氏,驚覺她幾乎沒有一點意識,除卻胸口還微微起伏,簡直不像個活人,“如今金陵中人都知道你們的委屈,姜含所作所為你們是不知情的。更何況老國公殉國,怎麽樣也能稍微抵一抵罪過。”
他們兩個在此處拉拉扯扯地說話,前面押送的差役也遭驚動,立即圍過來質問岳旬是什麽人。上來就是動手,劈手就要把岳旬扯遠,再給姜令來一腳。
那差役讓岳旬一把攥住:“行了!宣平侯面前,也要随意打殺人嗎?”
這動靜鬧得不小,前面走着的姜氏旁支族人全回過頭來盯着姜令看,目光灼灼,幾乎要将姜令當場洞穿。
倘若姜令母子可以回金陵,那他們呢?他們這些遭牽連的人憑什麽不可以?
姜令眼裏頭方湧現出來的亮光全熄滅了,他默默低下頭去,避開那些目光:“姜家總得有個人抵罪不是?再如何說我不知情,姜含也是我親兄長。兄債弟償,我兄長叛國,害死那麽多人,我憑什麽回金陵享福呢?”
“膏梁纨袴,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哪樣不是民脂民膏?”
說話間前面的隊伍全停了,很快就小聲騷亂起來。帶着鐐铐的手擡起了,許多根手指頭指指點點,許多只含怒帶恨的眼睛上下掃視。若不是岳旬那一句“宣平侯面前”,再加之在場的差役到底管點用,姜家族人幾乎也要撲将過來撕咬了。
姜令似乎是有些害怕這樣的目光,始終不敢對視。可他一旦低下頭去,就能看見他母親程氏幾乎皮包骨的手腕,這樣大熱的天氣,她竟然還發着熱。
“我就是覺得對不起我娘,她這輩子不該這樣的。她一個後宅婦人,什麽都沒做,被姜家拖累成這樣。你們要是能把她接回去,讓她活下去,我……我給你們磕頭。”他的腰瞬間就佝偻了下去,把頭向着岳旬低了低。
“姜令!你這是乾什麽!”岳旬一把扯住姜令的袖子,硬生生把人拽起來,“明煙兒看着呢!你就這麽讓她難受嗎?”
話音沒落,便聽馬蹄聲噠噠,岳旬知曉是陸明煙近前來了,趕緊把人往上扽。
“今日我接你回去,就是陛下不會說一個‘不’字。”
“頂什麽罪?”陸明煙疾馳而來,山裏霧氣沉沉,竹林水淋漉漉,她端坐馬上,周身攏着嶺南的潮氣,卻半點不沾狼狽,居高臨下朝着姜令伸出一只手來,“回家成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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