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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我為魚肉 “我等着你能來殺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第一章:我為魚肉 “我等着你能來殺我……




大雪下了一夜。




岳旬是和周遭的七八個仆從大眼瞪小眼瞪到天明的。他被鎖在寧王府的上房,沒上枷沒縛鎖,果子點心擺了滿桌。寒冬臘月的,屋裏的地籠燒得人兩頰通紅鼻梁冒汗。




屋裏點得燈火通明,別說是照到今日天明,照到後日都綽綽有餘。




七八個仆從表情麻木,垂手站着,全都不錯眼珠盯着他看。




岳旬支楞八叉靠坐在炕床上,勸了那幾位一夜,終于有些頭暈眼花,口乾舌燥起來。




“幾位爺,我口渴得實在遭不住,勞駕給口水喝總可以吧?”他軟了語調,苦兮兮開了口。




為首的老仆終于掀了一下眼皮,輪轉了兩下眼珠,從岳旬身上看到水壺身上。嘴唇剛嗡動了兩下想要說話,就跟想起什麽來了似的一個哆嗦,閉口不言,提起水壺給岳旬倒了一杯熱茶,“咣當”一聲把杯子蹲在了他眼前。




茶杯裏的熱氣飄飄悠悠往上升,岳旬盯着那熱氣看了一陣,終于認了命。他暫且歇了作妖的念頭,老實端起茶杯喝茶。




茶還沒喝到嘴裏,只聽見“呼啦”一下,冷風呼嘯的聲音就被卷進了耳朵。常暖乍寒,一下子激得他鼓膜生疼。岳旬一擡眼睛,兜頭被寒氣打了滿臉。





岳旬陡然一個激靈,心裏警鐘大作——




鎖他的那個人來了!




那位披個大氅,裹風夾雪進了門,看也沒看岳旬一眼。




他踏進門檻,周遭立刻有人迎上去,為他脫去氅衣,露出裏面一身過肩龍的赤紅曳撒來。路過岳旬的時候,那肩上張牙舞爪的龍瞪着兩個眼珠子,好似仄了他一眼。




岳旬才調度好的一個“悲憤交加”“不堪受辱”的表情就全做給了龍看。進來那位雖脫了大氅,可身上仍帶着寒氣,刮擦得岳旬有些臉疼。




那位一面不緊不慢等着仆從為自己奉了一盞茶,好整以暇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慢慢悠悠喝了一口;一面伸出腳來,等着人給他脫靴換鞋。




岳旬僵硬了半天,這時候才覺出手上的茶杯燙,幾個指頭全在隐隐作痛。




沒一個人開口說話,只聽見外面風聲呼呼,和刮茶蓋時候的一點脆瓷響動。




“我聽聞你在我這裏裝瘋賣傻、撒嬌賣癡鬧了三天,連我的老管家都讓你糊弄了過去。”茶盞擱在小幾上,“咣”地脆響了一下,“我在外面忙了三日,就好吃好喝待了你三日,你究竟還有什麽不滿?”




“嗯?旬哥兒。”




這時候他才微微偏過一點臉來,拿一雙丹鳳眼,輕飄飄看了岳旬一眼。




岳旬十五六歲了,陡然被人喊了乳名,竟沒忍住渾身一個激靈。




太親厚了。




親厚得好像一位自家的長輩。




岳旬垂下眼睛,将手中握不住的杯子擱在了小幾上,受不了冷似的搓了幾下手,不動聲色擦掉了手汗。




可寧王并非是他的親朋故交——這是害死他父親的人。




“皇叔。”岳旬扯了扯面皮,硬生生扯出一張笑臉來。




他湊在溫杳臉跟前,把桃花眼笑成了兩彎新月,嘴角還帶着個笑渦。他樣貌秾麗,年紀又太小,骨相壓不住皮相,以至于一笑就顯得不大莊重,整個人就往輕佻上去了。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見你。”




大胤國姓溫,寧王單名“杳”字。如今坐龍庭的是個七歲小兒,正是面前這位把持着朝政。民間說他“挾天子以令諸侯”,都渾叫着他“攝政王”。




叫句“皇叔”也是使得的。




只是岳旬不該這麽叫,也是太親厚了。自溫杳頂着北鞑的十萬大軍一路自舊都殺到南邊,扶穩了今上的帝位開始,就沒人這麽喚過他。




他就這麽等着溫杳,就想看他被惡心得端不住茶盞,溢出滾燙的茶水燙了手。




誰知溫杳穩如泰山端着茶盞,吹開茶葉喝了一口,面上竟露出一種觀看“彩衣娛親”的玩味:“喔,那很好。你現在見到了,要同我說什麽?”




岳旬打了兩千字的腹稿,才要與溫杳訴一番衷腸,這一句話甩過來,那兩千個字全卡在了喉嚨口。




“旬哥兒呀。”溫杳放了茶盞,就着岳旬的姿勢,擡手捏住了他的後脖頸,湊在他耳邊,語氣輕緩,哄孩子一樣笑了,“耍小聰明是沒有用的。”




“想要活命,就老實待着。”




他那手是握刀的手,剛捧完滾燙的茶盞,如今捏在岳旬的後脖頸上摩挲了兩下。手上繭子的溫度就透着皮膚滲進他的脊梁,上下游竄,逼得他渾身的寒意要往外冒。




冷熱交替,岳旬好懸才忍住,沒當場打出個擺子來。




他沒來由有點煩躁,想喝水了。可卻偏偏被溫杳制在這裏,動彈不得。




“魏廣!”




溫杳捏着岳旬的後脖頸仰頭叫人,很快就從人堆裏跨出個十八九的年輕軍士,沖着溫杳行了禮:“屬下在。”




岳旬聽着這軍士帶着點遼東口音,心下便立即明白這恐怕是寧王的嫡系,從遼東帶回來的人。再打眼一看打扮,恐怕職位不算太低,少說也是個親衛一類的人物。




溫杳下巴一揚:“把你這身皮扒了,給這小孩換上。”




魏廣沒明白他主子的意思,指着自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不是說鬧着要見我嗎?給你放兩天假,過了年節再回來。”溫杳手掌向上,扣住了岳旬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掰了過來,強迫他正視着自己,眯起眼睛笑了,“你既然這麽想見我,那不如你就領了魏廣的差——好好貼身伺候我幾日。”




岳旬皮笑肉不笑扯動了一下嘴角:“求之不得。”




他這不是純屬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人沒惡心上,反而換來了寧王寸步不離的親自監視。




魏廣不再猶豫,立即脫去衣衫替岳旬換上。




溫杳一擡手,周遭幾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仆從就全退了下去,門簾響動,屋裏很快就只剩下了溫杳和岳旬兩個人。




屋裏又安靜下來,窗框都讓風吹得“格楞楞”掙動着。溫杳撤下了在岳旬腦後控制着他的那只手,把胳膊肘搭在炕幾上,眯着眼睛勾起嘴角,也不說話,就那麽盯着岳旬。




這位年輕的攝政王恐怕才剛剛弱冠年紀,燭影搖曳下,整個人白得發透。再這麽一笑,在岳旬眼裏簡直就是一尊瓷做的假人。




他知道這瓷人這麽看着他是何意,後槽牙快咬碎了。他自暴自棄站起身來,打了一盆熱水,洗淨了帕子,把水盆端到溫杳面前,替他去了外衫。




“讓我猜猜你現下心裏在想什麽?”可惡的瓷人讓岳旬端着銅盆,自顧自淨了面,“今日受此奇恥大辱,來日定當……”




他把巾子搭在盆邊,仰頭看着站在面前的岳旬,又是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虛僞表情:“嗯…定當将我剝皮揎草、碎屍萬段?”




溫杳的瞳仁對上岳旬的視線,燈光映照下,泛着點琥珀色的光芒。




岳旬斂了他那副嬉皮笑臉“求之不得”的僞裝,神色肅穆下來:“現在周遭也沒有旁人,皇叔與我大可不必再演下去了——你抓我來并非是為了要我的命,是也不是?”




“哦?”溫杳來了興致,兩手扶着炕沿很欣賞點了點頭,“說說看?”




“前幾日我鬧着讓彭管家幫我出去買東西,回來套了他的話,說這幾日有人在太廟哭太祖哭先帝不算,還哭我爹,口口聲聲說是要替我爹平反翻案。”




這句話吐出來,岳旬背後的冷汗全消,竟然意外地放松下來。他把銅盆往架子上一擱,轉頭一屁股坐在了炕床上——還是他方才一開始坐的那個位置。




“可遼東一戰,我爹究竟有沒有通敵叛國尚未可知;究竟是不是因着遼東一戰大敗,大胤才一敗塗地,以至于如今退居金陵,也未可知。




我爹是遼東巡撫,從二品大員,是死在任上的。現今即不曾抓我審問,也不曾論罪定罪,平的是什麽反,翻的又是什麽案?”




岳旬自嘲地笑了兩聲:“想必并不是真心要替我和我爹喊冤的。”




溫杳面露贊許,看着岳旬就越發覺得有趣,一揚下巴:“很聰明,說下去。”




“既不是真心替我爹喊冤,那只能是拿這件事作筏子了——倘若他是被冤枉殘害的忠良,那殘害忠良的人又是誰?”




“勾結外敵毒害先帝、制造冤獄殘害忠良、架空幼帝把持朝政。”岳旬每說一句,就往前湊一點,說到最後一個詞時,幾乎要堵在溫杳的眼前,“這一樁樁一件件,不都是沖着皇叔來的嗎?”




面對着岳旬的逼視,溫杳不置可否,反而一直眯眼微笑着,好似看着一匹在他眼前弓着脊梁炸毛龇牙、撒潑打滾的幼獸。




他這樣的威脅與逼視,只能讓大胤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覺得,他真是個有意思的小東西。




“所以你把我軟禁在你府上,大抵就是為了避免我落到對面手裏去,讓他們拿捏住我操縱輿論,讓你落了下風。或者他們覺得讓我死了也好,讓我乾脆死在你手裏最妙。”岳旬自然讀出了溫杳眼裏的意思,他不由的攥緊了拳頭,直到骨節發白也不曾松開。




年少輕狂的時候最令人抓心撓肝的不過是“無能為力”。




他如今無權無勢也沒有倚仗,先前為了探聽點消息就連點讀書人的臉面也不要了,裝瘋賣傻磋磨了那彭管家好幾日,現如今又為了活命在這裏與溫杳這樣的人虛與委蛇:




“所以你決計不會殺我,甚至要好吃好喝地善待我,不然你殺人滅口殘害忠良之後的名聲可就坐實了。”




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這一點外強中乾微不足道的威脅,卻已經是岳旬渾身上下最大的手段了,他是在拿命賭。




賭寧王覺得他尚有可利用的地方,賭寧王不願意讓自己死在他手裏。




“不愧是是岳中丞的公子,果然聰慧非常。你猜的不錯,我這回确實不會讓你有性命之憂,可以後呢?”




溫杳漫不經心抽出自己腰間挎的刀,撩起曳撒的下擺緩慢擦拭着。




“有可能要你命的人可不單只我一個。你确實很聰明,但你如今身上沒有功名,不過是個童生,背後也早失了倚仗,要怎麽以一己之力替你父親洗刷冤屈呢?”




“小孩兒,沒有能力,使盡渾身解數也不過是為人棋子。”溫杳擦好了刀,用冰涼冷硬的刀背拍了拍岳旬的臉,“我等着你能來殺我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說:




好耶!是新文!魚在這裏喜迎八方來客,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不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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