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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三司會審 溫杳除夕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三司會審 溫杳除夕夜
再上堂來, 岳旬确實比先前“齊整”了不少。雖說還穿着囚衣,但好歹束了頭發,着了鞋襪, 給了他些“人”該有的體面。
刑部尚書張奉主審,內閣首輔徐處安陪審,左都禦史齊鴻達、大理寺卿班承允分坐兩側,皆目視堂下,眼光如炬。
這不是他們第一回見面,上次見面岳旬還穿着魏廣的衣裳,假作着寧王的親衛。六部九卿都隐晦地知曉實情,但每個人都緘口不言。
今日是他第一次以“岳旬”的身份,面對這群人。
“岳旬。”刑部尚書張奉翻出一份供詞,草草掃了兩眼,便朝着岳旬的方向丢下來, “你于五月二十二日在刑部畫押, 供認你乃罪臣之後,本應無科舉資格,但你脅迫同鄉為科舉作保。今日三法司會審,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在此處,你有何話說?”
“确是我脅迫姜令幾人為我作保不錯。我本南渡流民, 今年二月方有戶籍。家中無父母, 外出無朋友, 找同鄉保舉艱難, 故而四處搜尋找出幾位原籍北直隸順天府人士, 脅迫其為我保舉。”他兩手戴鐐,不能撿起抛在地上那一份供狀,他只瞥了一眼抄錄下來的證詞, 音調铿锵,“但‘罪臣之後’一事,草民從未認過,也不曾畫押,還請大人明鑒。”
刑部尚書張奉的兩眉擰了起來。
說實話,他根本不想趟這渾水——刑部向來是清水衙門,靠着那仨瓜倆棗的俸祿養活一大家子,已經夠難過了——他才不想摻和到什麽遼東舊案裏去。
他差事還多得很,只要沒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讓查,先前有關原遼東巡撫岳盛的案子他都是能推便推。要是自己得罪了什麽不該得罪的人,腦袋不知什麽時候就從脖頸子上不翼而飛了!
這小子若是認下倒罷了,要一直像今日這樣反反複複拒不認賬,他往下該怎麽審?
張奉這邊剛卡了殼,岳旬抓住這個當口,又插一句:“家父生前為遼東巡撫,參知遼東文武大小政事,殉國後為朝廷追責,定為‘革員待查’。只因北鞑堅壁清野,兵部塘報缺失,并無确鑿通敵證據。既無通敵,何來罪臣?既非罪臣,又何來‘罪臣之後’?草民參考,合乎《科舉條例》,何錯之有!”
壞了,又是這個說法!
張奉哪裏不知曉岳盛通敵這事拖延至今,是因着證據缺失、無處可覓,別說他不想查,便是想查也困難重重。
此事誰都知曉,他若今日非要在堂上揪着這件事讓人說出個子醜寅卯,那這案子沒辦法往下審了。
這燙手山芋到底該怎麽丢出去?他可沒本事給岳旬他老爹定罪!
“巧言令色!”刑部尚書張奉尚未開口,一個聲音從旁聽的禦史行列中響起,這聲音年輕清脆,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岳旬!你父岳盛,遼東一戰,喪師辱國!遼東大敗以至于山海關失守,山海關失守才致京師淪陷,此事天下皆知,豈是你一句‘革員待查’便能輕輕揭過?”
此乃都察院監察禦史周翀。
面對周翀的言論,他頂頭上司左都禦史齊鴻達擰了擰眉頭還沒說什麽,大理寺卿班承允便輕輕開了口:“年輕人,先莫要這樣大的火氣。遼東一案難查是定論,如今在場諸君誰又能保證自己能查清遼東舊案,給岳盛定罪?想必在場諸位都沒這個本事吧?”
他說話慢騰騰的,頗有種私塾先生教孩子念生書時候的一唱三嘆。
此話一出,周翀果然一噎。
于是班承允沖着溫杳的方向一拱手:“王爺明鑒,這可不是我們大理寺消極怠工,這遼東舊案個中複雜情形王爺是知曉的。”
“我們今日要審的是岳旬究竟該不該參考,算不算科舉舞弊。”班承允眼見着溫杳沖着他一揚下巴,便當是恕了他們大理寺“查案遲緩”的罪過,不緊不慢喝了一口內侍剛奉上來的茶,“而不是在這裏查他岳旬的老爹岳含章究竟是個什麽罪——若真要查清,那不知到猴年馬月去了。”
話音剛落,周翀便越衆而出,朝着三法司諸位同侪一拱手,再次朗聲道:“岳盛已死,不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可父債子償,岳旬還活着!如若他這樣的身份也能參考,那便是在天下流離失所的人臉上狠狠掌掴——如今此事天下人都已知曉,若當真讓他院試中榜乃至于錄入國子監,如何平得了衆怒!”
此話一出,滿堂沉寂。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朝廷上的人知曉其是革員,老百姓才不管你是不是革員!如今天下黎民百姓、朝中衮衮諸公只知岳盛乃是兵敗遼東的起始,如何能眼見着他的兒子出将入相?
可畏的是人言。
“周禦史,風聞言事那是你們都察院的事,我們刑部卻得管法度。”正當此時,刑部之中又跨出一位颔下蓄須中年男子,嘴角向下卻聲如洪鐘,“今日三法司會審,審的是生員岳旬科舉資格一案。其所依者,乃《大胤律》之《戶律》《禮律》,以及《科舉條例》。”
他這話一出,連方才不吭氣的齊鴻達都不禁看了他好幾眼,悄聲問一旁的刑部尚書張奉:“這人是誰?”
張奉皮笑肉不笑,仿佛回憶起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刑部主事何汝峰,舉人出身。原先在海南做教谕,後來升遷到南直隸做縣令。北地淪陷之後死了不少官員,這才進的金陵刑部。”
“喲!”底下跪着的岳旬眼睜睜看着齊鴻達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狠狠刮了一下茶蓋,“舉人出身的還這般有膽氣,是個硬茬。在場的除了地上跪着那個,哪個不是兩榜進士天子門生,我倒是看都不如他。”
地上跪的那個聽見了,只覺得疑惑:寧王在場,這個左都禦史齊鴻達審案的正事沒說兩句,反而聊起閑天來,這般放松嗎?不知心裏怎麽想的。
但聽他這樣評價何汝峰,岳旬實在心裏好奇,悄悄擡起頭來,仔細看了這位“頗有膽氣”的“硬茬”一眼。
何汝峰面色黧黑、身形消瘦,手腳卻健壯,像是下過地的模樣,如今擰眉說話,更顯面目剛毅:
“其一,依《大胤律 戶律 戶役》:‘凡軍、民、驿、竈、醫、蔔、工、樂諸色人戶,并以籍為定。’岳旬戶籍已入南直隸,身家清白,于律即為良民,享有本朝子民一切權利,此為其參考之根本。”
“其二,依《科舉條例》第一條:‘娼、優、隸、卒及其子孫,俱不準入考。’又,《禮律 儀制》明文,唯犯‘十惡’之罪者,其子孫方永不得科考。遍覽條例,并無‘革員待查者子孫不得參考’之條款!若欲以此剝奪岳旬資格,請問周禦史,是欲視‘革員’同‘十惡’?還是欲以‘風聞’代‘律法’,另立新章?”
“因此,下官以為,岳旬參考一事,于法有據,于程序無虧。所謂‘舞弊’,脅迫作保一事尚待查證,即便查實,亦是他一人之過,與‘罪臣之後’無涉,更與遼東舊案無涉!若因天下人悠悠之口,便罔顧國朝律法,今日能因衆怒廢岳旬一人之功名,他日便能因衆怒廢天下士子之前程!此法度崩壞之始,下官萬萬不敢茍同!”
“請諸位大人,” 何汝峰深深一揖,“嚴守程序,秉公執法,以正天下視聽!”
岳旬暗中觀察着堂上這一群人。
張奉是個踢皮球的倒黴蛋,齊鴻達是個亂發言的牆頭草,徐處安是個修閉口禪觀世音,到底是個什麽态度很難說。
唯有班允承的幾句話很有份量,給這案子當場劃定了個圈,讓大家不要再執着于遼東舊案這件麻煩事——看他請示了一次溫杳,不知今日發言是否是受了溫杳授意。
溫杳除夕夜百官宴帶自己上殿保全自己的性命是為了讓他對付康王,好把自己摘乾淨;這回指使班允承替自己說話,又是為了什麽?
至于周翀……
周翀年輕氣盛,勝在聲高,大抵被當了槍使。
更何況看他一開始看何汝峰的神情——他對何汝峰應當是很不屑的。
何汝峰舉子出身,輾轉至中年才候補了個刑部主事,身後應當也并無家世。再看他性格,恐怕一直這般在官場上橫沖直撞,人緣大抵不會太好。
好一個純臣。
可任憑周翀怎麽想,面對這樣對《大胤律》如此熟悉的何汝峰,他确實想不出辯駁的法子來。
“何主事說得在理,只是……下官只有幾件事不明白。”
正當張奉打算叫齊鴻達喝退都察院這個愣頭青時,忽然大理寺隊伍中出來一人,身着金青圓領袍,岳旬特地看了,胸背補子是鸬鹚——六品官,應當是大理寺丞。
“第一,若何主事說岳旬的‘身家清白,于律即為良民’。岳旬的戶籍是今年二月辦下來的,不知是經的誰手?是否受過言語為難?若大胤官員都似何主事一般秉公執法,那自然毫無問題,可如若辦事的官吏皆是周禦史這般想法,那岳旬的戶籍究竟是如何辦下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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