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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衆生棋子 春日早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衆生棋子 春日早盡,




隆靖二年五月十三。




辰時二刻, 江南貢院照壁前已擠得水洩不通——南國子監要放榜了。




連日的雨到直到張榜十分還未停歇,整個金陵城煙籠霧罩,雨中人頭攢動, 盡是今年考中的生員。




細雨沾濕了岳旬的衣衫下擺,他卻渾然不覺,只盯着衙役手中那卷猩紅的長案。




岳旬立在攢動的人頭之後,倒有幾分超然的平靜。




他心裏明鏡似的,雖說他突擊了一陣,但想來應當是不如那些身側一直有名師指點的生員,文章做得如何,自己全然沒個把握;能榜上有名,已是僥天之幸,哪裏還敢奢望什麽名次高低。他索性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 便從那朱紅榜文的末尾處,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慢吞吞地往前尋去。




心中既無期待,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姓名時, 倒也從容。




一個,兩個……十個……眼見着已越過中段, 竟還未見到“岳旬”二字。他心頭莫名地一跳, 那點子強裝出來的平靜, 霎時裂開了一道縫。




不至于吧?饒是那日一見題目覺得困難, 可算不上有多麽文思滞澀, 不過尋常見招拆招,論述引經典——這是多年的苦功,底子總該是在的。難不成, 真就落到了這等不堪的境地?





一絲涼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彌漫着雨後濕氣與汗味的空氣,像是要将那點驚慌壓下去。再睜眼時,索性不再從後往前,而是徑直将目光投向了榜文的前列——那本是他不敢奢想的位置。




視線掠過幾個名字,心跳竟不由自主地跟着目光的移動一下下擂動。




第四名,不是。




第三名,也不是。




他的呼吸漸漸有些緊了。目光再向上移,定格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岳旬!




兩個字,墨跡黝黑,清清楚楚,赫然在目!




一股巨大的熱流,猛地從胸腔裏炸開,直沖頭頂,轟得他耳畔都嗡嗡作響。周遭的喧嚷、祝賀、嘆息,瞬間都退得極遠,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琉璃。他怔在原地,竟有些發懵,幾乎疑心是自己連日憂思,生了幻覺。




岳旬方才一喜,還沒等叫出聲,就感覺到身後一股巨力襲來。




他本能就要躲避,沒想到先聽見的是姜二爺的嗷嗷大叫:“我就說吧旬哥兒!你肯定沒問題的!”




原來是姜令。




于是岳旬便也不躲了,承住了身後撲将過來的姜令,扶住他肩膀,硬生生憋住笑容,假作出一副兄長的樣子:“榜上有名,不該穩重些嗎?今後好歹也算是身上有監生功名的人了!”




“你就裝吧岳旬!”姜令毫不客氣,直接指着岳旬上下點了幾下,“你那嘴角都壓不下來!還穩重,穩重算個什麽東西,走走走,吃酒吃酒,寫信給明煙兒報喜!”




岳旬笑嘻嘻地,任由姜令把自己拖走:“不喝不喝,喝多了腦袋不好用!”




姜令嬉笑着啐了一口,不知又罵了他些什麽:“拉倒吧!”




榜下自然有人愁雲慘淡,可很快就被狂喜的人群沖散——這些生員是南渡後重整河山以來第一場院試考出來的秀才,也是國子監南渡以來的第一批國子監生。




在那些驚慌不安的讀書人,心思全都讓這接連的場考試掰回了正軌。




有了這一場考試,讀書人便有了盼頭,日子便也過得下去。




無人在意的街角上停着一輛馬車,玄色鋪底,實在不大不顯眼。只有半截蒼白修長的手指露在車簾外,無意識輕敲了兩下窗棂,竟也帶着些喜氣:“果然是小孩子家,高興得什麽一樣。”




而這些,仍舊處在狂喜之中的岳旬和姜令渾然不覺。




姜令連拖帶拽,直說今日就上畫舫,住一夜等明日觀禮——上回同他說好了,誰不去誰孫子!




岳旬推脫不下,況且原本就昏了頭,竟然一口應了。




等了畫舫,讓夏夜裏的風撲了滿面,才慢慢冷靜下來。




這是秦淮河新開的業務,如今金陵城中遍地權貴、滿城豪商,自然要狠狠地撈一筆。窗外月光投撒下清輝,暖風帶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花香慵懶地吹進來,一切都透着考後放縱的惬意。




槳聲燈影中,秦淮河上游船如織,都等待着明日那一場盛大的慶典。




江南士子幾乎忘卻了淮河北岸的鐵蹄,南渡而來的北地書生也好像要将一路上的風霜雨雪盡數抹去。




總歸如今有寧王麾下的大軍鎮在江北,有幾位勳貴将領壓在前線,總歸北鞑鐵騎還跨不過淮河更跨不過長江。




總歸江南溫暖又安穩。




春日早盡,夏日已始。這可是自仁正五年遼東淪陷以來,第一個無事的夏日。




暖風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①




岳旬深吸了一口氣,吸入鼻腔的全是江南夏日溫軟的花香水氣,不見半點當初大雪壓城下的血腥氣。他不由得擰住了眉頭——如今大胤當真如同金陵城內、秦淮河上一般,這樣安穩無事嗎?




姜令正同同窗好友推杯換盞,喜不自勝,其餘人也同樣紅光滿面。他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擔心,到顯得格外不合時宜——他算個什麽,不過是隆靖二年的生員,還未入學的國子生,他有什麽資格替全大胤居安思危。




況且這畫舫酒局是姜令做東,不是他的場子,怎麽好拂了“為他慶賀”的姜二爺的面子。




于是只好飲酒,一杯接一杯地飲過,妄圖混淆今夕何夕,只待明日。




明日,所有人都在期待明日。




……




隆靖二年五月十四,承寧長公主溫辭下嫁定國公次子嫡孫窦政。




宮中禮畢,長公主巳時鸾駕出宮,經承天門、洪武門等主要街道巡游至典禮臺。儀仗盛大,特許百姓于禦道兩側瞻仰。




長公主手持團扇,與驸馬窦政同登禮臺。高處風大,夏日暖風吹起長公主頭上的蓋頭,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臉來。




雖說大胤自光義開關以來,民風漸漸開放,新娘子露個臉在外人面前倒也沒什麽。




只是尚且無人見過大胤的金枝玉葉是何等模樣,如今一見,嘈雜的百姓竟然有那麽一二瞬的工夫噤了聲。




承寧長公主溫辭堪堪十八歲,烏發雪膚,高鼻薄唇,生着一雙煙籠霧罩、水光潋滟的含情目。環佩叮當,鳳釵輕晃,蓋頭下的面龐若隐若現,仿若神子。




“早聽聞承寧長公主同當年昭文太子一般,恍若天人,果真如此。”姜令的聲音輕輕的,仿佛也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若今日昭文太子還在……”




岳旬眉頭一跳,臉色有點難看:“你別告訴我你想說‘若昭文太子還在,大胤必然落不到今日這個境地’。”




姜令忽然住嘴,猛然間想起什麽,一句“對不住”還沒出口,就只聽岳旬聲音冷淡,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昭文太子薨逝八年了。”




“我外祖父也沒了八年了。”




姜令噤聲。




昭文太子千好萬好,自然無錯,岳旬這兩句也不過是遷怒。只是方才那樣的話,姜令知曉自己确實不該說,尤其是不該在岳旬面前這樣說。




姜二爺覺得自己最近确實有些得意忘形,一模鼻子,偷偷看了一眼岳旬的臉色。




大約是因着知曉自己這樣的遷怒是大不敬,岳旬這會兒已然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種語帶嘲諷的神情從未存在過,只默默朝前看去。




窦政的祖父定國公窦獻,窦政的大伯父定國公世子窦啓,他父親窦扉全都肅立在側,恭迎承寧長公主。




定國公祖上同姜令陸明煙祖上一樣,也是開國四公八侯之一。老國公一把年紀,同世子風塵仆仆從江北前線歸來,只為了這麽一場婚事。




禮臺上整裝肅立華服大冠的溫杳,穿着整套的親王皮弁服,珠玉環繞。天子年幼,自然由寧王這位長輩代行天子威儀,送侄女出嫁。




雙方都足以見得對這位皇家貴胄的重視。




都說承寧長公主這次嫁得好,定國公家裏可是領兵有實權的。溫杳為她挑選的這位驸馬,雖然今後不會承襲爵位,但英俊恭順還頗得國公爺疼愛,這便是今後最大的倚仗。




但岳旬只覺得她可憐。




承寧長公主溫辭,并非是今上的親姐,而是他的堂姐。




光義帝所出十二子,其中最鐘愛的是他的次子溫景,周歲時便冊封太子。溫景成人後,鐘靈毓秀風度翩翩,與當時的太子妃只育有一女,便是溫辭。




只可惜天妒英才,太子溫景年方而立就驟然薨逝,谥號“昭文”,後稱“昭文太子”。沒有多久,太子妃也跟着郁郁而終,只留下溫辭這個孤女。




光義帝痛失愛子,大悲大恸,身子立即就衰敗起來,沒到一年功夫竟也駕鶴西去。




後來先帝——仁正帝榮登大寶,體恤侄女溫辭孤弱,特冊封為公主。後來今上登基,又冊封其為長公主。




先帝只今上一個孩子,今上沒有同胞姊妹——承寧長公主便是大胤如今唯一一位長公主,端的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無比。




可事實當真如此嗎?如今龍椅上坐着的是他的堂弟,掌權的是她的叔父,而那些在太廟裏日夜懷念昭文太子的人,又有哪個能是她真正的倚仗與黨羽?




岳旬眯了眯眼睛——勳貴領兵,自然是同溫杳穿一條褲子。定國公的嫡孫娶昭文太子的遺孤,不過就是為了讓那些日夜懷念昭文太子的人閉一閉嘴。




禮法不合又如何?身份卑微又怎樣?如今如日淩空的是他寧王溫杳,那群人日思夜想的真正遺孤也成了他的黨羽定國公的孫媳。




而這場婚禮的主角,華服大妝的長公主,卻是這場政治聯姻中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愧是寧王殿下,真是走得一步好棋。




岳旬遠遠看着溫杳那張臉,四平八穩、儀态威嚴,絲毫不曾投下一絲目光,留給禮臺之下,秦淮兩岸他這樣的蝼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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