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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恩斷義絕 “你又沒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恩斷義絕 “你又沒成




岳旬是在往正廳去的半道兒上找見姜令的。




今日早晨幾個拾掇姜令的丫鬟嬷嬷說今天是大日子, 硬是給姜令敷了些茉莉粉,眼角耳垂都給揉了些胭脂。可如今臉上竟然有些汗濕的斑駁,一道一道的, 在腮邊顯出些古怪的痕跡。




今日還刮着些小風,哪裏就這麽熱了?




岳旬掏出帕子遞過去,又把零嘴兒塞到他手裏:“怎麽餓得都打嘔了?——你們兩口子有什麽事不能等禮成了再說,這不是耽誤事嘛。”




姜令接過點心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喉結滾動,竟是怎麽也咽不下去。他接過岳旬手裏的茶盞猛灌一口,把那點心硬生生沖下去,邊咽下邊哕,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聲響。




“沒事。”他拿帕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底下小丫頭傳錯了話, 白跑了一趟。煙煙治家确實不大嚴格, 待往後有空餘時間了,我好生管管。”




“明煙兒一個年輕孩子也沒個長輩幫襯,又久不在金陵侯府住, 百密一疏也是有的。”岳旬上下打量着姜令的臉色,眯起了眼睛, “你不會又遇上什麽事了吧?”




“沒有。”姜令扯起嘴角, 很勉強給岳旬露出一張笑臉。




“真沒有。”他又說了一遍, “我就是有些緊張。”





岳旬還是不信:“你倆玩泥巴的年紀就認識, 這有什麽好緊張的?要是上回那打秋風胡鬧的再來就趕緊找人打發了走, 今日可是成親的喜日子……”




“你又沒成過親,你怎麽曉得緊不緊張?”岳旬的話還沒說完,姜令便搶先奪去了話頭, 将他好一頓搶白。




岳旬确實沒成過親,“你”“我”了半天,一時間竟然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反駁。




“哎呀——!”廖媽媽的聲音隔着老遠就炸開來,緊接着人也跟着沖過來,一甩帕子,跑得鬓角都散了一縷。




“怎麽還在這兒磨磨蹭蹭吃東西呢?!”她一把拽住姜令的袖子,又去趕岳旬,“快些吧祖宗們!前頭都等着呢,吉時要到了!”




姜令被她拽得一個踉跄,順勢轉過身去,再不回頭看岳旬。




姜二爺渾渾噩噩被領着往前走,手裏讓塞了一截紅綢。一低頭,岳旬和另一位女傧相分別給他和陸明煙整理袍擺,擺正花球;一擡眼,陸明煙側着頭看他,孩子似的亮晶晶一雙眼睛,裏面全帶着笑。




姜令就在那樣一雙眼睛裏看見了他自己。




圓眼球裏的倒映的人像有些變形,縮成小小一團,像溺在水底——面目浮腫,五官錯位,被水面那層薄薄的光晃得發綠發青。那不是他,又确實是他。一個從水底往上望的、周身纏滿水草與苔藓的、浮腫的、不成人形的怪物。




姜令驟然打了一個哆嗦,不敢再看陸明煙的眼睛。




男女傧相已經就位。年輕的男傧相岳旬要預備着唱禮了。




姜令擡起頭,無措地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一個長滿紅疹的男人的臉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一個晃神的功夫,那張臉又不見了。




姜令額頭冒汗,忽然辨不出是那張臉剛才真的混在人群裏,還是他一時緊張之下的錯覺。




不,不,不行。




就算他剛才一時權宜答應了那他所謂的族親,難道那家夥就當真那麽“聽話懂事”,蟄伏不出了嗎?那樣的人說的話,又怎麽可信。




就算陸明煙再怎麽輕描淡寫地說“救你母子二人性命算不得什麽大事”,姜令也知曉這背後的艱難。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背面,不過就是出頭椽子衆矢之的!他那族親若是今日背信棄義鬧出來,就真的沒辦法收場了!




就算他今日不鬧出來又怎麽樣?姜家百十口子人,全都要靠陸明煙一個人擦屁股嗎?




那個滿面紅疹的男人又在姜令的眼前出現了,滿面的紅疹恰恰又成了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每只眼睛裏面都倒映着個水鬼似的怪物,龇牙咧嘴張牙舞爪地朝着他撲将過來——




“煙煙!”




姜令驚叫出聲,陸明煙偏過頭去看他。




“一拜天地!——”




傧相高聲唱喝,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了正堂中間一對新人的身上,可他們卻好像沒聽見一樣頓住略無動作,根本沒有下拜。




眼前的場景在他面前山呼海嘯擰成個萬花筒。




紅的,全是紅的,到處都是刺目的紅色。像他父親金陵城上殉國時的血一般紅,像他大哥三山街受剮刑時的血一般紅,姜家百十口子人在诏獄時挨杖責滲出的血一般紅。




也像那個男人臉上的紅疹子。




紅的,到處都是紅的。




姜令害怕極了,轉頭就要跑,他幾乎是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唢吶鑼鼓聲響太大,鞭炮爆竹也一直炸響,鑽進耳朵裏就全成了夏日裏蟬叫一樣的嗡鳴。




他頭暈目眩地滾在地上。




“砰”地一聲,把方才那些光怪陸離的紅色光影全都摔破了。陸明煙站在他面前俯下身去要扶他,穿着血一樣紅的衣裳,胸口的麒麟補子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算了吧。”姜令的眼淚直溜溜地沖破了眼睛外頭那層水膜,線一樣淌了下來。




陸明煙莫名其妙:“什麽?”




“算了吧。我是說,咱們兩個,算了吧。”姜令淚流滿面。




他苦笑出聲,丢開了手裏的紅綢,推開了來扶他的陸明煙。兩端紅綢中間綴着的大花球連滾帶爬地委頓在地,零落成泥碾作塵。




姜令爬起來轉頭就走。




傧相唱禮都停了,滿堂寂靜,都沒明白姜令要乾什麽,只有聽不見唱禮的吹鼓手們還不知死活地奏着喜樂。




“姜令!”




陸明煙高聲叫喊,果然姜令被她喝住,轉頭回望。




陸明煙似是震驚到無以複加,姜令轉頭過後她竟然也怔愣了兩下才說出第二句話:“咱們倆是打小兒的情分……”




“你若是現在轉過頭回來,你方才說的那些瘋話我便都當沒聽見,還如從前一樣拜堂成親。若有什麽難處,拜堂禮成之後我自給你解決。”




滿堂朱紫,武勳皇親,半個金陵城的權貴都在這裏坐着。陸明煙站在正堂中央,一身赤紅麒麟補子的圓領公服,腰間束着玉板革帶,烏黑的頭發全乾乾淨淨收進紗帽裏,露出那張年輕得稚氣未脫的臉。




“你若是踏出這個門去,咱們二人從今往後恩斷義絕!”




那是他青梅竹馬的小姑娘,他自曉事以來的心上人,他的将軍;也是半個金陵城少年心裏的不可言說,滿金陵城少女能大大方方挂在嘴邊的春閨夢裏人;朝廷的新貴,大胤沙場來回幾經生死的的廬州總兵宣平侯。




唯獨不能是他的妻子了。




他要在心裏記她一輩子大恩,也大約要在夢裏念她一輩子。




可他不能再在她身邊了。




姜令掀起袍擺,端端正正跪下來。恰巧那不知死活的喜樂讓人緊急喊停了,滿堂人都聽見姜令給陸明煙磕了三個響徹廳堂的響頭。




同三拜禮成一樣,也是三個。




“君侯大恩,姜令無以為報。今生赴湯蹈火,來世結草銜環。”




姜令踏出門去,不再回頭了。




滿堂嘩然,大部分的人甚至并不明白到底怎麽了,拜堂拜得好好的,怎麽新郎官忽然就逃出去了呢?




女傧相愣在原地,做男傧相的岳旬擡腳追出去,将已經走至門口的姜令一把拉扯住:“你瘋了?!”




姜令不言語,掙開他的手還要往前走。




岳旬一拳砸在他臉上。




“這是什麽時候什麽場合?半個金陵的權貴都在裏面坐着,你這不是把朝廷的面子往地上踩嗎?不想活了也不想讓明煙兒活了?!”




姜令偏着頭不看他,嘴角滲出血來。




“你早乾什麽去了?”岳旬從來沒遇到過這麽荒唐的場面,簡直肺都要氣炸了,“不願意你早說啊!非得是今天?非得是這個時候?非得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讓她一個人站在那兒?!”




“有什麽委屈不能說出來一起解決,非得這麽一轉頭就走了?!”




姜令什麽話也沒說,朝着岳旬端端正正跪了下來。




岳旬一下子愣住了,那股沖到頭上的火氣像是被什麽東西生生截斷,堵在胸腔裏,上不去下不來。




“你——”




姜令彎下腰,額頭觸地,給岳旬磕了一個頭。




好重的一下,外面不比裏面鋪地毯的廳堂,這一下磕在青磚上,額頭霎時就見血了。




岳旬猛然從姜令正面跳開,不去受這一拜。可滿腔的火氣像是驟然一下被抽走了,只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從腳底往上蹿。




完了,岳旬心道,他們三個自小的情分就此完了。




“對不住。”姜令悶悶道。




而後直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大門口走去。




岳旬望着那個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




京師,陽春三月。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連天都藍得透亮。




他們三個一起去放風筝。




風筝是陸明煙的哥哥陸明烨親手做的,骨架輕巧結實,上面畫着一只花臉的燕子。




他們三個笑笑鬧鬧,都去搶那只風筝,最後還是決定讓陸明煙把風筝拿着——她是妹妹,總得讓着小的。




陸明煙抱着花臉的燕子,撒歡一樣在太陽底下奔跑。




只可惜她習武是一把好手,放風筝卻怎麽也放不起來。一跑起來風筝就飛,一停下風筝就落地。小姑娘不知道怎麽辦,急得繃着一張臉不說話。




姜令就笑着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線軸,迎着風慢慢往後退。




那風筝就真的飛起來了。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花臉的燕子一路往上,最後鑽進雲裏,只留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們三個站在春風裏,仰着頭看。那時候年歲小,竟然敢張目對日,一點不帶怕的。陽光從天上灑下來,晃得人眼睛發酸。




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岳旬進退維谷許久,終究轉頭回了廳堂。




一進門就瞧見陸明煙還站在原地。她站在正堂中央,身着麒麟補子,腰束玉帶,頂戴烏紗。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紮在她身上,




岳旬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什麽言語能在這場合下合情合理呢?




好半天,陸明煙轉過身,走到席邊端起酒壺來自顧自給自己到了一杯酒,舉杯朗聲道:“明煙封候拜将,仰賴諸位提點,原先瑣事繁忙不曾一一拜謝。今日借此時機飲宴一番,拜謝諸位!”




她仰頭将酒水飲盡,一翻杯底一滴不剩:“還請諸位滿飲此杯,賀我新封君侯!”




作者有話說:




對于一個政治人物來說,她的政治生命往往比生命本身更加重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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