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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一窮二白 現如今全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一窮二白 現如今全朝




待過了浦口, 一行人到達揚州的時候正是傍晚十分。




船還未靠岸,遠遠便望見碼頭上燈火通明,照得半邊江面都泛着粼粼的光。




岳旬站在船頭, 眯着眼睛望過去。碼頭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最前頭是幾個官員,身後是烏壓壓的衙役,再往後,隐約還能看見舉着“肅靜”“回避”牌子的儀仗隊,旗幡在江風裏獵獵作響。




船剛靠岸,鑼鼓聲便響了起來。岳旬被那突如其來的聲響震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岸上有人高聲唱道:“揚州知府簡石,率阖府官吏,恭迎欽差——!”




碼頭上那一片烏壓壓的人影齊刷刷矮了下去。




這麽大張旗鼓嗎?岳旬的眉頭不由擰起來, 側臉一看賀霄, 面色也不怎麽好看。




簡石已經快步迎了上來。他年過五旬,面相和氣,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船邊, 一把扶住正要下船的賀霄,嘴裏連聲道:“辛苦辛苦!諸位遠道而來, 一路勞頓, 下官已在驿館備下薄酒, 為諸位接風洗塵!”




揚州知府是四品官, 如今一行人雖有個欽差的名頭, 可品階最高的不過是從五品的戶部山東清吏司員外郎賀霄。餘下一個六品的兵部主事,一個戶部主事,兩個六科給事中言官, 并一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岳旬還有個兵部觀政的新科進士。




雖說朝廷京官是比地方官要“高貴”那麽些,衆人又有欽差的名頭。可這樣的殷切是否也有點太過了?





不過岳旬轉念一想,揚州府是南直隸所屬,上不在省,下不在州,直管它的正是金陵戶部,也就是賀霄“自家”的衙門。雖說賀霄是山東清吏司的員外郎,可戶部誰不知道,鹽政鹽課全歸山東司管,而江北遷民贖買田地的那一大筆銀子,鹽課上必然是要當仁不讓出一大部分的。這趟差遣派他來領隊,擺明了就是讓他盯着錢的。




更不必說,賀霄還有位位列臺閣的老丈人。




岳旬想着,不由得輕輕“啧”了一聲。好吧,接財神爺還是閣老的女婿,誰不想殷切地好好伺候着呢。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簡石無論是年紀還是官職上都比賀霄要高上那麽一些,賀霄再覺得鋪張也不可能張口就斥,于是只能笑着同他寒暄。簡石一邊應着,目光卻已經掃過衆人,在幾位年輕的面孔上停了一停,笑容愈發和藹:“這幾位,想必就是今科的新進士了?好,好,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這種寒暄的場合還能捎帶上他?岳旬一挑眉,飛快換上一副“被誇贊了十分榮幸”的笑臉,跟簡石道謝。




碼頭上,燈籠高懸,吹吹打打,熱鬧非凡。這種這種熱鬧一直持續到所謂接風洗塵的宴席結束,七位上差各回各的屋子。




舟車勞頓,可岳旬并沒有歇下的意思。他翻箱倒櫃看了一陣驿館裏的布置,在房間裏來回來去地踱步,賺了不知有多少圈,最後終于拉開房門出去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岳旬一路走到驿館門口,方看見賀霄正在門口同衙役講話,穿着家常的便服。他不知賀霄此時出門是什麽意思,快走幾步趕了上去,恰巧聽見衙役的話:“賀員外,天色這樣晚了,為何早早歇下?”




賀霄微微一笑:“我從前從未來過揚州,只聽人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①。聽說揚州的夜市極是熱鬧,酒旗招展,燈火連街,不去看看怎麽好呢?”




這時候他恰好看見了走過來的岳旬,竟然主動招攬:“你也是想去夜市上瞧瞧嗎?”




岳旬當然不是要去逛什麽夜市,他看賀霄也不像是去逛夜市的。但既然賀霄這樣說,那他大可以這樣應:“可不嘛!”




“夜市啊……”聽聞他倆大晚上不睡覺是要逛夜市,衙役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尴尬,撓了撓頭,“那恐怕要讓二位上差失望了。”




那不廢話嘛!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那是從前的揚州,現如今揚州乃是江北重鎮,離前線已經非常近了。拿膝蓋想一想都知道,這樣的情形之下,不行宵禁都是好的,哪來的什麽繁華的夜市呢。




衙役大概也是這樣想的:“雖然揚州這陣子并不夜禁,但小人勸二位上差一句,夜裏還是不要到處亂走的好。”




“不礙事。”賀霄完全如同聽不懂人話,好像還真對夜市上起心了,“勞煩小哥指個路,我跟岳修撰一起溜達一圈就回。”




衙役勸不下來,只好指路。




兩個人從驿館走出,默默循着衙役指的路行走,反倒相對無言起來。




岳旬本來就不是來逛夜市的,賀霄恐怕也不是,他現在覺得賀霄肯定知道他也不是。但是他們兩個不約而同選擇在這種時候出門,還找借口,岳旬一時間不知道他到底是要乾什麽。




或者,是不是和自己一個想法。




不說話,岳旬只能拿着兩個眼睛到處亂看。




所謂的夜市,其實只是一些不得不做工賣東西的百姓擺的小攤子開的店鋪。店鋪倒是開着幾家,米鋪、油坊、雜貨鋪,可這個時辰早已上了門板,只留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偶爾有幾家門前還挂着燈籠,光暈小小的一團,照不亮三步開外的地方。




至于臨街擺的稀稀疏疏的鋪子,更是已經收拾收拾要回家了。




路上行人也不算多。有個挑擔子的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擔子裏裝着空碗,碗沿磕碰出細碎的聲響——大約是收攤回家的夜食攤主。




同金陵的夜裏根本不能同日而語。隆靖二年底北鞑差點打進金陵城之後,金陵也很是蕭條了一陣子,但很快就生機勃勃複活了。




半壁江山淪陷,全大胤泰半的富貴人家全在金陵,活起來也就是一陣子的事。




入夜之後,秦淮河兩岸燈火輝映。賣小吃的有糖粥馄饨各色飲子,賣雜貨的有胭脂水粉蛤蜊油、扇子墜子手帕子,攤子一個挨着一個,從三山街一路擺到夫子廟。游人來來往往,摩肩接踵,姑娘們戴着絹花,書生們搖着折扇。路上搭臺子唱戲,變戲法鬧雜耍,能一直熱鬧到三更天。




可如今的揚州呢?杜牧有詩雲:“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詩裏的揚州,是銷金窟,是溫柔鄉,是十裏長街燈火通明、達官貴人徹夜笙歌的揚州。商賈雲集,畫舫穿梭,酒樓茶肆徹夜不歇,文人墨客一擲千金。




如今也只能落得個此等蕭條瑟縮的境地。




果然,賀霄見此情形,不由長嘆一口氣。可等他再開口,說的卻是全然和眼前景色無關的話:“無咎賢弟,你住的那間屋子,是怎麽歸置收拾的?”




“歸置收拾說不上,簡知府實在用心,哪裏還需要我們自己歸置。”岳旬看賀霄臉色,揣摩着他方才那話的意思,不動聲色地試探起來,“我那間屋子,進門瞧見的便是紫檀架子床,懸着雙幅的绫帳。案上擺着青瓷筆山、歙硯、湖筆,牆上還挂了一幅不知真假的趙孟頫。桌上是一整套青花的茶具,備的茶我也聞了,恐怕是新日子的明前。”




賀霄回望回來,沖着他擺了擺手指:“我那裏有過之而不不及。”




他這種反應,岳旬反而心下定了,笑起來:“你我二人一個從五品一個從六品,簡知府這是按什麽品級給我們備下的?”




弄出這麽好些逾制的東西來?




巴結京官說起來不好聽,實際去做的時候哪個不上趕着比誰舔得更合上面人的心意一點?這要是在個富庶繁華的魚米之鄉,岳旬頂多在心裏腹诽幾句,告誡自己要獨善其身。




可揚州府若是這個近況的話……




簡石是哪裏來的錢呢?!




“國庫裏能動的現銀,掰着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今年兩淮的鹽引比往年又少了三成,鹽課上交的銀子,還沒捂熱就得撥出去填補軍饷漕運修城的窟窿。”岳旬的話一出,賀霄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于是也不介意給他透個天下人皆知的底,“這一回大頭全花出去了,還不知以後怎麽拆東牆補西牆呢!”




大胤缺銀子,國庫裏頭扔進去個石頭都能聽見響。如今這種年頭,又不可能在百姓身上再抽重稅,弄不好了非得激起民變不可。溫杳一天到晚掘地三尺地刮地皮,又是海貿又是隆靖寶鈔的,折騰了好幾年,可是仍舊不過杯水車薪。




幾個重鎮修工式,買新制火炮養神機營。買回來的火炮心疼的要死,還沒上前線就先給工部送一門,又拆又弄,看怎麽仿制。自己研究威力更大的火铳大炮更是無底洞,從來不可能一帆風順的,咣咣往裏頭流水一樣地砸銀子,能稍微見點波瀾就是謝天謝地了。更不用說江北前線那麽多兵士們要發饷,都要吃飯穿衣。




哪一樣不是花錢如流水?




前幾年隆靖寶鈔剛推出來的時候,薛琮逢人就誇“千好萬好”,這兩年也不叫喚了。寶鈔寶鈔,那得兌得出銀子來才可謂“寶鈔”,兌不出來那就是廢紙。雖說朝廷強制推行寶鈔流通,可是國庫裏若是銀兩沒了,光是寶鈔在那裏瞎流通,那成什麽了?




更何況大胤用寶鈔,洋毛子又不用,只能花銀子。




現如今全朝廷的俸祿領得可都是寶鈔,沒有人想讓他們全變成一堆廢紙吧!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朝廷都窮到這個地步了。




簡石的錢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看簡知府明日安排還有飲宴呢。若是只為了仕途考慮,巴結京官,一般的殷切備至也到罷了。畢竟江北遷民乃是國策,就算他不殷勤,難不成我們就不幫着他辦事了嗎?他這樣舍得下本錢,還不知是要求我們辦什麽事!”岳旬一撇嘴,“不如推了,我們去城外瞧瞧。”




作者有話說:




①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唐·徐凝《憶揚州》




上了個小榜,連更五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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