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今夕何夕 那是他真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今夕何夕 那是他真正
金陵城不到十月便落下了第一場雪。
鋪天蓋地的雪卷下來, 絲毫不留情面地抽打着大胤的半壁江山,讓人分不辨不清南北兩京。
岳旬甫踏出刑部大牢的門,迎接他的便是這麽一場大雪。天地灰蒙蒙地籠罩在一種不祥的陰影裏, 街上來往的都是全副甲胄的錦衣衛與金陵京營的兵士,神色匆匆。
岳旬伸頭看了幾眼,都不見人群中有百姓。
“岳小公子,你的生員身份,朝廷已經恢複了。南國子監的監生資格,憑你當初的榜文應當無礙。”來接岳旬的竟然是魏廣,見他衣衫單薄,凍得嘴唇發紫,當即遞給他一件夾衣,“是舊衣——莫問是誰的,你心裏知道, 穿上便是。”
魏廣此人, 岳旬什麽時候見他都是面上帶笑,哪怕讓溫杳斥責也是嬉皮笑臉樂呵呵的,今日神色卻格外肅穆。岳旬看了他半晌, 并不接他手裏的衣服:“出什麽事了?”
魏廣攥了一下手裏的夾衣,很固執往他身上披。
岳旬拗不過他, 匆匆披上夾衣, 不見他回話, 忙不疊又問了一句:“皇叔如今在何處?”
魏廣遠望城牆, 金陵城籠罩在灰蒙蒙的雪裏, 讓人瞧不真切:“淮河封凍,江北四鎮告急。北鞑已然過了淮河了,那跨過長江到金陵也只是時間問題。”
剛從刑部大牢出來岳旬就覺得城中氛圍肅殺, 大抵是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可饒是早就做足了心理準備,聽見這個消息,岳旬還是神魂俱震。
淮河封凍,那豈不是一馬平川?淮河天塹都凍成了個“沃野千裏”的大溜冰場,那淮河水軍江北水軍豈不是優勢盡失?
京師淪陷之後,尚可退守金陵。可若是金陵再丢了呢?大胤還能退到何處去?
雖說岳旬不曾見過親眼看見京師淪陷,可南渡一路究竟是何種形狀,他難道還不知曉嗎?
魏廣讓他披夾衣的時候他還不覺得冷,入秋以來他就沒條件添衣,早就凍得有些發木。可聽了這句,岳旬才第一次覺得通體生寒。
大胤隆靖二年的第一場雪,終于是實實在在落了下來。
“金陵京營需固守根本,不好妄動;王爺坐鎮中樞,也不好離開金陵,如今正在神策門上。馳援江北之事,已調遣江南諸衛所前往。”半晌,魏廣才回複了岳旬的第二個問題,牽馬要上,看神色大抵是得了吩咐要送他回家。
這都什麽時候了?他溫杳還想着給自己添冬衣送他回家呢?還派魏廣這樣重要的角色來,這人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岳旬一瞬間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可當他最終定下心神來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拔腿就跑:“魏廣哥哥,對不住,先告辭了!”
他必須要見溫杳一面!
雪花紛揚,岳旬邁開步子,嗵嗵跑了起來。
這場大雪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來的時候,溫杳正帶着人研究神策門上的炮臺,他前段時間海貿做得有聲有色,才從西洋佛郎機紅毛那裏買了數十門重炮、千杆火铳,還沒試一試火,就全搬上了前線。
剛指揮着人将新炮架好,就聽着兩側有人嗷嗷叫喚,全扒上了城頭。
溫杳一擡眼就看見個斥候摸樣打扮的年輕兵士縱馬到了神策門下。城門緊閉,兵士到了金陵城要下馬,這小夥子勒馬不住,那馬匹兩條前腿兒直接跪了下去。
那斥候連人帶馬在摔在神策門前,磕了個驚天動地的響頭。
溫杳眉頭一皺,這人穿的是齊威侯寧珩手底下人的服色——前幾日收到陸明煙八百裏加急,他立即從江南調遣援軍,由齊威侯寧珩領兵馳援江北,優先保住江北四鎮。
如今出發了也就兩日的功夫,怎麽這樣快就回來了?
溫杳頓覺不妙,趕緊要人将這斥候領上城來。
這小斥候被人連攙扶着,連滾帶爬灰頭土臉上了城牆。那一下摔得他七葷八素,金陵城上的人臉全在他腦袋上空旋轉不息,見到溫杳氣都喘不勻,哆嗦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
他确是寧珩手下斥候,他們昨日在半路上撿了個廬州衛所兵打扮的半大小子。
這孩子說是要趕去金陵城。廬州到金陵四百裏路,這孩子騎馬奔馳了一晝夜,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還是太遲了,他也終究沒能到金陵城下。
那小夥子丢了一條胳膊,傷口草草捆紮,結了一圈绛紫的冰。沒有着甲,幾處刀口箭傷幾乎将人穿成了篩子。援軍剛将他接住,還沒問出句話來,眼睜睜看着人眼瞳都散了。
幾個人廢了大勁,才将他殘存的那只手掰開,裏面死死捏着一枚不大的印,血污将這枚印凍成了個冰坨子。
寧珩暖了半天才将這印化開,這才看清這是個什麽東西。
廬州副總兵陸明煙的私印。
寧珩迅速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們來晚了,廬州府恐怕已然淪陷。
廬州若敗,北鞑騎兵到金陵城下也不過急行軍三四日功夫!
這些天大的事還有路十一的性命,全都重若千鈞,悉數都壓在這寧珩派來斥候的肩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眼瞧着寧珩派回來的斥候要兩眼一翻厥過去,溫杳頓覺大事不妙,趕緊揮手讓身邊人給他喝點熱水。
小斥候哆哆嗦嗦半天,讓身側人給灌了兩壺熱水下去,終于能結結巴巴講話了。太多的消息颠三倒四噎在他喉嚨裏,混亂地排不出先後順序,拍了半天腦袋就想起一句最要緊的:“王爺!”
這一聲幾乎要将嗓子喊出血來,溫杳還沒聽見他的話,就覺得心髒在腔子裏嗵嗵地跳,難以平息。
“遼東軍沒了。”那小斥候終于将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溫杳一時間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麽毛病,下意識一把抓住了那小斥候的腕子:“什麽?”
小斥候被溫杳抓得一個哆嗦,張開手心,露出那枚一路被無數人暖過的、廬州副總兵陸明煙的私印。上面的血結成冰又反複化開,在印石裂口處暈開幾道深淺不一的血色痕跡。
他這将方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而後才是“廬州府淪陷”“齊威侯已經和北鞑在浦口遭遇了”。
這幾句話很快被寒風吹得破碎不堪,但還是精準無比地鑽進了溫杳的耳朵裏,将他砸得兩耳嗡鳴。
他不是沒有做過最壞的打算,可是當真聽見這個消息時,竟然還是有些難以抑制的眼冒金星。
自那日朝會,溫杳晝夜不歇,連軸轉了數日,都覺得精神尚可。如今聽見這麽一句,連日的疲憊這才後知後覺返上來,溫杳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胸口憋悶着發疼,一顆心在腔子裏嗵嗵亂跳,幾乎要從讓溫杳将它嘔出來。
頭暈眼花頭疼欲裂之際,新病舊傷不分先後一起發作,捶打着溫杳這副仗着年輕粉飾太平的身軀。寧王殿下太強硬,太不留情面,好似是個焚膏繼晷怎麽都不會倒下的鐵人。
很難讓人想起當年京師城破後,他幾乎算是死了一回。
有一瞬間,溫杳覺得自己都看見走馬燈了。
遼東軍,那是他真正的袍澤。
十三四歲的時候,他是遼東鐵騎的輕騎兵、遼東鐵騎的鳥铳手。那個時候沒人拿他當王爺,他是所有人的幼弟,是軍中最讨人喜歡的那種鬼機靈的小小子。
遼東苦寒,夏日就那麽幾個日夜,冬日的時候白毛風刮起來,外面滴水成冰。
那時候孫老将軍就帶着遼東軍,躲進燒了地籠的屋子裏,過幾日難得松快的日子。
一般是臨近年節,沒人樂意在這種時候打仗,連北鞑也會縮在氈子裏不出門。孫老将軍就領着大家包餃子,年長的哥哥們就派他出去抓年豬。
好僭越不知規矩的一群人,就算當時溫杳連一根頭發絲的權利都沒有,那也是大胤冊封的親王。誰敢指揮親王殿下去抓豬呢?
可那時候包括溫杳自己在內,他們竟然都渾然不覺。
年豬最難抓,饒是溫杳武功高強,也被溜得一頭大汗——抓了豬要先放血,不能弄死了,不然肉不好吃,發腥。
遼東巡撫岳盛雖然溫和,大部分時候是個嚴肅又正經的人。可見了溫杳抓豬還是抑制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彎了,說孫老将軍他們欺負孩子。
最後還是一幫子五大三粗的遼東漢子,幫着溫杳一起把年豬按住了。
他和姜含就一起蹲在孫老将軍旁邊,看着他親自殺豬——他說自家祖上就是乾這個的,旁人沒他殺得好。年豬放了血,灌血腸;後腿肉剁得細細的,做餃子餡;溫杳姜含他們這些半大小子最喜歡的排骨拿去和遼東軍自己腌的大壇酸菜一起炖了。
整個營地都彌漫着肉香。
溫杳出身皇家,什麽珍馐美味沒有見過?可在遼東那幾年,過年時候殺年豬,是他吃得最舒心的幾頓飯。
那是他真正的同袍,真正的自家人,是溫杳短短二十來年生命中唯一能算得上可堪回首的一段“年少”往事。
這才過去幾年?
溫杳抑制不住,嘔出一口心頭血來。連旁邊人攙住他,焦急喊着些什麽都聽不見,只覺得兩耳嗡嗡,不辨今夕何夕。
一時間讓他不知道是在金陵,還是兩年前危急關頭京師之上,城牆轟然倒塌,将他和百年京華繁榮,全都葬在城牆坍塌之後所滾落的碎石之下。
他是已經死了嗎?
“溫杳!”
這一聲喊箭矢一般,生生将溫杳陷在黑暗中的神魂釘回了原位,讓他眼前有一瞬間的清明。
可就這一瞬間,他清醒了過來。
無邊黑暗,無邊苦楚。
溫杳是誰可以先放下,重擔在肩,他就只能是寧王。
作者有話說:
趕榜五連更結束,下次更新時間為下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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