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第十二章:寒骨露野 “那個孩子只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第十二章:寒骨露野 “那個孩子只要四……
被岳旬的大逆不道的怒氣撲了一臉,大胤這位權傾朝野的寧王殿下竟然沒動怒。他擡起眼睛将岳旬上下掃視,好似沒想到他會突然那麽大反應似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詫異。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晌,竟然又笑了。
還是那一副觀賞幼獸炸毛的神情,好像岳旬真是個什麽才破殼的雛鳥,炸開了渾身的羽毛,支棱着翅膀朝着他尖聲喝罵。
可憐可愛,很有意思。
岳旬最厭惡他這副神情,毫不退讓地又往前逼了一步:“寧王殿下何必看着我這樣笑,你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你覺得我是個玩意兒東西,覺得我這樣好笑,是也不是!”
他不怕千夫所指,更不怕溫杳要殺他。話都說到這種份上了,他倘若當真能為自己、為父親,用“岳旬”這一身份獻出一顆頭顱去,倒也算大義凜然全了孝道。
以他現在這樣的身份,已然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可他憑什麽拿自己當人事不懂的幼童看?甚至說當個随便什麽貓貓狗狗一樣的小玩意兒?
聽了岳旬的話,溫杳不置可否。
他是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根本不屑于承認,更不屑于辯駁。
不過聽岳旬這樣說話,他臉上那種要笑不笑的神情倒是收斂了些許,沉靜下來。
“您這樣看我倒罷了,畢竟我如今确實是個人人皆可以踐踏的蝼蟻。可寧王殿下扪心自問一句,是不是天下人在你眼裏看來,都是我這樣的玩意兒東西?”
岳旬指着溫杳手裏的手爐,連連冷笑,連手指都發着抖:“殿下不必将這東西送給我,也不必像憐憫大雪天受凍的狗一樣憐憫我!您這手爐金貴,裏頭要燒銀絲炭,我實在供不起。”
“一斤禦用銀絲炭,價高時能值五錢銀子。想必寧王殿下不知道五錢銀子麽概念吧?”
那日他被薛琮手裏的隆靖寶鈔灑了一臉,一路走回家的時候,在路上遇見了插草标賣孩子的婦女。
是南渡的流民。
幾個髒兮兮的小孩子跪坐在地上,瘦得只剩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擡着頭,安安靜靜的,用小狗看人的眼神看着他。
岳旬只低頭看了那個孩子一眼,那女人就拉過孩子來給他看牙口:“小公子,發發善心行行好,買回家去吧。她在家裏洗衣裳做飯,照顧弟弟妹妹,是個手腳齊全的麻利孩子。”
那孩子被母親拽着站了起來,女人口中“齊全”的手腳,細得像初春新長出來的葦子草。
“那個孩子只要四兩銀子,皇叔用的銀絲炭,能換八斤;白米能換一千二百斤,供得起一家五六口子人多少年的生計!”
那天岳旬站在那個婦人面前,渾身上下就摸出雲韶院賣曲子詞的三十文錢。
她叫他小公子,可他早就不是小公子了。
他就算拿得出四兩銀子,買下了這個孩子,又能給這個孩子一個怎麽樣的明日呢?
就算他還是個衣食無憂的二品大員家的公子,又能保證她今後過上怎麽樣的生活呢?
為奴為婢,蹉跎一生嗎?
淮南江北,河東河西,多少這樣的婦人與孩子都睜着他們黑漆漆的眼睛,像陰曹地府裏的惡鬼仰望人間一般仰望着人。
他卻毫無辦法,他什麽都做不了。
岳旬那天羞愧難當,當場被手裏的三十文錢燙成了個煮熟的蝦子。他把那燙手的三十文錢送進那婦人的手裏,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捂着臉跑了。
“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憐憫,我沒有死于戰火,沒有凍死餓死;我沒有賣兒賣女出賣我自己;甚至我都還沒過到啃樹皮吃觀音土的地步。”岳旬一說話,就想起那天那個孩子的眼睛,就覺得臉上發燙發燒,然後覺得有冰涼的東西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我手腳齊全,有吃有喝,甚至能有間屋子讀書,有力氣在山東清吏司錄事面前撒潑打滾,我過得好得很呢。”
“‘白骨露于野,千裏無雞鳴。’①寧王殿下身居高位,自然見我們都是蝼蟻。”岳旬抹了一把臉,又拿溫杳的帕子把自己的手擦乾淨,遮住了自己滿手的凍瘡,“可天下畢竟是溫家的天下,今日天下人過到這種地步,殿下不羞愧嗎?”
“無論是當初遼東兵敗京師淪陷,還是如今的餓殍遍地南望王師。殿下不羞愧嗎?”
“羞愧?羞愧有何用處?”面對岳旬字字泣血擲地有聲的質問,原本不惜得開口解釋的溫杳,竟然頭一回以與成人講話的語氣開了尊口,“如今北鞑的鐵騎尚且壓境,随時都有可能邁過淮河沿線踏上江北的土地,丢了淮河長江自然也守不住,難道一退再退嗎?我就算日也羞愧,夜也羞愧,難不成阿日斯汗就能顧念着我大胤百姓退兵不成?”
“昔日太祖皇帝北伐,江南十室九空猶且征糧八十萬石。如今北鞑壓境,重中之重放在第一位的自然是這場仗應當怎麽打下去!一味耽于仁政,效仿宋室,那今日的金陵以後便是第二個臨安!”
溫杳冷下臉來,方才神情中的逗弄全然消失不見,岳旬只看見他說話時嘴裏呼出的白氣。
“先帝殉國時,國庫存銀不足七萬兩。供給軍需都是僧多粥少,勒緊褲腰帶都過不下去,更不用說再顧念其他!”溫杳不笑的時候,比平時看起來更像是扯了張人皮面具,天寒地凍,顯得更像個瓷人,吐出來的話也是冷冰冰的,“今日我見了你羞愧,明日我見了流民也羞愧,掉眼淚說軟話浪費些沒有用的‘仁義’,後日北鞑鐵騎就踏過河來渡過江來!那百姓就連今天這樣的日子也過不上,到時秦淮河就只能流血千裏伏屍百萬。”
溫杳說完這句話,仰臉喊人:“魏廣!”
遛馬不知遛到何處去的魏廣“呼”一下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背着弓,一手拎着一只兔子,喜氣洋洋颠兒颠兒地跑過來:“主子我打了兩只兔子,你倆吃不吃……”
魏廣的後半句話戛然而止,噎進了喉嚨裏——他怎麽看怎麽不對,看着他主子的表情,再看看岳旬因為激動而發紅的眼眶,一個緊急剎車把兩只兔子背在身後,立正站好了。
談崩了,明顯是談崩了。
溫杳自然瞥見他背後的兔子,冷笑兩聲:“混賬東西,就知道吃!”
他黑着一張臉拉過了自己馬的辔頭,翻身上馬:“走!”
“得嘞!”魏廣見他主子管也不管他,打馬就跑,頓覺自己要是留下這兩只兔子可能回去以後會完蛋,于是萬般不舍地把兩只兔子全都放在了岳旬面前。他亂七八糟打了個讓岳旬拿回家吃的手勢,手上碩大的翡翠扳指在岳旬眼前亂晃一陣,騎上馬就跑。
追他跑得快看不見人影的主子去了。
岳旬和地上兩只死兔子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莫名看出一種悲憤交加的委屈感,大約是魏廣不死的冤魂。
算了,不吃白不吃。
岳旬默默撿起地上兩只兔子,把溫杳的帕子掖進懷裏,打算自行回家。他站在原地環視一圈,險些把手裏的兔子掼在地上——
這是個什麽荒郊野嶺的破地方!走哪邊是進金陵城的路啊!
另一頭,扔下岳旬就跑的溫杳看起來沒有絲毫愧疚之意,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
魏廣想起自己那兩只倒黴兔子,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貿然開口觸自家主子這個黴頭為妙。
“都說岳旬長得更像周家人,我看終究還是最像他父親。”兩人打馬走了一路,快回寧王府的時候溫杳才冷不丁開了口,吓了魏廣一個哆嗦,沒揣測出自己主子是什麽意思,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話。
溫杳大概也不需要他答話,自嘲一般笑了:“他們讀書的人,骨子裏終究是一個模樣——只是世間哪裏有兩全的辦法,又要國祚千秋萬代,又想人人安樂太平。”
他不明白,到底為什麽這兩件事會是相悖的?
“十六歲。”溫杳捏着缰繩,擰起眉頭,陷入了遙遠的沉思,“十五六歲的時候,咱倆在做什麽?”
“主子十六歲的時候是仁正二年,和姜家大爺一起在遼東歷練,已經跟着孫老将軍打了兩年仗了。”魏廣是溫杳在遼東撿的,給他做親衛的這幾年兢兢業業,大小事務就記得門兒清,“诶,從那會兒起孫老将軍和岳中丞好像就有些意見相左,常常争論,都是主子同姜家大爺去說和的。”
大胤文官節制武官,當年遼東兵敗,說孫老将軍和岳盛“文武不和,耽誤軍機”的言論甚嚣塵上,而後更是傳出了岳盛有“通敵叛國”之嫌疑。
不過溫杳卻并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耽擱太久,只是把“仁正二年”這個年份反反複複在嘴裏琢磨了許久:“仁正二年啊……是我第一回見阿日斯。當初喪家之犬一樣的人,誰能知道竟然還有今日。”
阿日斯,北鞑的汗王,占據大胤半壁江山的可怕劊子手。從溫杳嘴裏說出來,無悲無喜,辨別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态度,倒像個尋常的故人。
“十六歲,确實不小了。”溫杳打了個呼哨,一握缰繩,策馬奔騰起來,“不能再當個孩子看。”
作者有話說:
注①:曹操《蒿裏行》
上了個小榜,開始趕榜,連更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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