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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剜瘡療毒 “覺得我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剜瘡療毒 “覺得我惡




“掌燈!”




這聲音不大, 并非黃鐘大呂一般激蕩人心,只是尋常聲量、尋常語氣,甚至聽着有些傷病氣, 卻偏偏一下子将岳旬從夢魇中拽了出來。他睜開眼睛,只見燭光次第燃起,眼前豁然開朗,照出一條坦蕩的通途。




溫杳沒坐辇,也沒叫人扶着,按着傷口行在路的最前面,回頭遙遙看了他一眼。




岳旬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是在金陵北鎮撫司——而非京師。




燈火搖曳,照亮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目光一觸及分。




岳旬低頭,喘出了此次進诏獄以來的第一□□人氣。




他迄今不知究竟是誰将他撈出來的,只知自己最後醒來是在慶國公府的馬車上。國公夫人帶着三個孩子先行, 還未行至山東德州府, 便傳來京師淪陷的消息。




慶國公夫人,也就是姜令的母親,棄了釵環钏笄, 丢了金銀細軟,只為護着他們三個一路快走。





戰火就追着他們身後燃過來, 潰、敗、逃, 遍地是傷兵, 遍地是餓殍。




鞑子在城裏跑, 虐殺淩辱百姓, 城樓上挂着成串滴血的頭顱;在城外流竄,搶劫官眷,先奸後殺。那段日子, 莫說是他和陸明煙,連身體最孱弱看起來最沒用的姜令手裏也長久地握着一把刀,總也睡不安穩,有點兒風吹草動,眼睛還沒睜開,擡手就是一刀。




殺了的屍首就層層疊疊堆在城裏,抛在河裏。




冬日裏倒還好,一切腌臜糟污都凍封在冰天雪地裏。一開春,那些腐爛的、惡臭的、血色的腥氣全都融化開來,鬼影一般在人群裏梭巡,所到之處,全是撲倒在路上,再也沒有起來的人。




生人同死人疊在一起,惡鬼與羔羊活在一處。




人間地獄大約如此。




再往後,便是據說京師城破時“早已死了”的寧王溫杳,忽然不知怎麽“死而複生”,将一潰千裏的戰線生生拉回來。




這時候境況才好些,可幾個孩子早就成了驚弓之鳥,草木皆兵。




一行人就這麽走走停停,甚至不知是怎麽走到的金陵。




當時便知顧着驚惶悲痛,想不起問究竟是誰撈他出诏獄;待再想起這事去問慶國公夫人,她竟然也不知曉是誰,只記得有錦衣衛拜托姜家去诏獄接人。岳旬思來想去,也只能認為是他父親或外祖的故交好友。




現如今再回憶起這茬事,只覺得腦子中混混沌沌,只記得些零散的片段。要想憑借這些片段找出究竟是誰救了他,簡直如同大海撈針——更何況他根本無法确定救他的人是否還活着。




而且,現如今根本不是考慮這件事的時候,他得打起精神來應付眼前事。




金陵的北鎮撫司同京師的布局并無太大分別,走在廊中時岳旬還有種恍若隔世之感。可當他被請着坐在圈椅中,幾個錦衣衛好聲好氣同他交談時,才真切地覺出“今時不同往日”。




寧王殿下方才特地提醒過,岳旬是不用上枷的。幾個錦衣衛揣度着溫杳的意思,雖說自南渡至金陵,錦衣衛同遼東軍同溫杳共事了不少時候,可寧王殿下向來喜怒無常,心思哪裏是那麽容易揣度出來的。他幾個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致認為不應當為難岳旬。




這小子若真有什麽,再上刑再問就是了。可他若是沒什麽,若是打壞了,寧王再怪罪下來,他們幾個的命都不夠賠!




于是便只能反反複複詢問岳旬當時的場景。




岳旬自然知曉這幾位心裏想的什麽,也很配合。他費盡口言堂正理舌,把那晚的經歷來回來去說了快有七八遍,就差事無巨細到描述溫杳是怎麽把刺客的腕骨捏碎的了。




說了快有一個半時辰,端的是口乾舌燥。




最後實在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岳旬往後一攤,啞着嗓子直朝着那幾個錦衣衛拱手:“幾位爺,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再往下說那就只能瞎編亂造。”




幾個錦衣衛互相看了一眼




——沒問出什麽更有用的信息,但也暫時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指示。




一個錦衣衛擡了一下眉,岳旬看着大概意思就是讓去問問上面“這小崽子能不能走”。




錦衣衛們向來行動如風,來去麻利,等了沒有一盞茶的時間,問話的青衣錦衣衛,在他上司耳邊說了幾句。那錦衣衛回過頭來,對着岳旬笑吟吟的:“小公子,王爺有請呢。”




熬了個大夜,岳旬眼睛乾澀,眼下青黑。




原本是該松一口氣的,畢竟這次沒有人拿他當靶子,他該感到慶幸。




可如今岳旬的心情卻有點複雜。




溫杳怎麽這麽清楚他完全清白,或者說怎麽敢這麽輕飄飄把他摘出去的?就算他心裏相信自己沒那麽大本事,也沒那麽蠢辦出買刺客殺人這檔子事,可尊貴的寧王殿下畢竟是與他獨處時遇刺的。




這難道牽扯得還不夠嚴重?單單就憑這一點,也該走個全套流程,不打板子也要關他幾個大夜。




如今卻這麽輕飄飄把自己放過了?




就算是為着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偏袒自己,那也該有個度吧!




想到這裏,岳旬的心情實在是有些奇詭——怪不好意思的。




若不是偏袒,除非溫杳心裏已經清楚刺客幕後主使是誰了。




這主使只怕不大聰明。




手法拙劣,還偏偏挑姜含生辰宴之時,更寸的是還要挑自己和溫杳單獨相處的時候,非把自己牽扯進來。




雖說他現在虱子多了不嫌癢,可畢竟寧王殿下對他十分在意,還是避點嫌比較好。




沒等他想明白這些事,已經被錦衣衛領到了诏獄門口:“王爺,人帶來了。”




“讓他進來。”短短幾個時辰時間,溫杳就好似緩過來了似的,聲音聽着竟然還算精神,全然不像剛受過重傷的樣子。岳旬擡腳進去,見溫杳已經換了衣裳,傷讓重新裹了,人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喝着茶。




岳旬低着頭,不着痕跡擡眼去看對面。那兩個刺客當場死了一個,被吊在對面的正是當初被溫杳捏碎腕骨的那一位,被一桶冷水潑醒了過來,渾身都在發抖。




正審着他的那位錦衣衛穿着禦賜的衣裳,飛魚張牙舞爪地過肩而去,品級應當只高不低,好歹也是個鎮撫使一類。見人醒了,那疑似鎮撫使的便立即開了口:“王爺問你,究竟是何人派你來!還不說實話!”




那刺客的頭已經擡不起來了,岳旬低着頭只能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陣,緊接着便聽見了他有氣無力的聲音:“我受康王提攜……”




“康王?”溫杳搖搖頭,十分平靜地把這死人的名號在自己口中咀嚼了一番,茶盞一磕,笑呵呵開了口,“你倒是聰慧,什麽都是康王,反正康王已經死了,便連累不上你身後人了是不是?”




說罷溫杳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往鋪了軟墊的太師椅裏窩了窩,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光轉眼珠子。他輕飄飄瞧了一眼一旁站着疑似鎮撫使的那位:“沈鎮撫,喊打喊殺捉康王餘孽也有好幾個月了,若真是還讓康王餘孽跳到我眼睛跟前兒來,可就是你們的不是了。”




“雖說錦衣衛與東廠皆是直接聽命于陛下,可東廠內宦畢竟是內臣,想見陛下可比你們容易。陛下如今又是年幼好玩的年紀,自然是誰同他玩,他就更親近誰——你們可要好好想想這差事該怎麽辦。”




岳旬眼中笑意一閃而過——他沒猜錯,果真是鎮撫使。




那被點了名的鎮撫使原本還按捺着不動,聽見溫杳這話當即就龇牙咧嘴地跳将起來,指揮着旁邊幾位小錦衣衛,暴躁地怒吼:“上刑!上大刑!必要讓他說出實話來!”




一陣金石碰撞血肉摩擦的牙酸聲響滾過,那刺客殺豬一般嚎叫起來。岳旬本能地有些犯惡心,又想起南渡路上那層層疊疊的屍山與紅白夾雜的血和冰碴子,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可溫杳卻忽然鉗住了他的胳膊,輕聲在他耳邊道:“擡起頭來,好生聽着!”




溫杳捉着岳旬的胳膊,慢條斯理開了口,是沖着那刺客:“你對最近我整合軍隊,推行隆靖寶鈔的政策怎麽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輕輕的好像是自言自語,可那刺客偏偏就好像聽清了似的,嗷嗷喊叫起來:“我招!我招!我什麽都招!”




“哦?識時務。”溫杳滿意了,卻還鉗着岳旬的胳膊,“喂他一盞參湯別讓死了,文書準備好筆墨。”




岳旬心中豁然開朗,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什麽,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看着溫杳。




而溫杳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裏倒映着燭光。




他用一個極其親昵的姿勢扯着自己,與自己附耳交談:“覺得我惡?覺得我狠?覺得我不擇手段?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旬哥兒,大胤爛透了,有時候仁慈是沒有用的。非得大刀闊斧,剜瘡療毒,哪怕死一些人也沒有關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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