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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雖旬無咎 他這一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雖旬無咎 他這一生,




“皇叔, 你做這些究竟是為了誰呢?”




岳旬的語氣悵惘又迷蒙,只拿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溫杳看。好像當真是只失了雙親庇護的雛鳥,而并非是有什麽非分之想。




“皇叔為我翻案、為我鋪路, 還給了我救駕這樣的大功勞,卻不敢承認這一切是為了我?還是當真是為了什麽難以忘懷的舊人?”




溫杳詭異地頓住了。




然後是良久的沉默。




沉默得岳旬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和燭火的噼啪作響。




他擡眼凝望着溫杳俯身看向他的面龐,瓷白的臉在昏黃的燭光照耀下泛着一層暖黃的光暈,涼冰冰的瓷人也看着暖和起來。岳旬細細描摹起他的眉眼,一直從他好看的丹鳳眼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溫杳的嘴唇在燈光輝映下,看起來溫暖又柔軟。




岳旬覺得自己有點微微發抖,這樣的氣氛太好,幾乎讓他忘記了天理倫常今夕何夕。他差一點就要揚起脖頸,順其自然地吻上去。





他剛一手撐住腳凳要起身,溫杳忽然擡起手來, 像他摸彩衣郎的腦袋那樣, 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岳旬一下子就洩了氣,頭昏腦漲地清醒了過來,才發現溫杳根本就沒看他。




溫杳安撫雛鳥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沉吟一陣:“你父親對我有恩。”




這話一出,岳旬再有天大的膽子、生了多麽旖旎的心思, 這會兒也全都偃旗息鼓縮成一團, 滾回了他的心窩子裏。




溫杳渾然不覺腳邊的小崽子心裏想的什麽, 正悵惘地嘆氣, 眼神不聚焦地望着遠處:“我那父皇, 年輕的時候确實勵精圖治過一陣,但等到我出生那會兒,他就已經連朝也不上了。”




“那老頭子這輩子就兩個愛好, 修仙和找女人雙修——康王的生母不就是個道家的女修?我父皇晚年很她是得寵。”




講起這種事來,溫杳心中竟然并無芥蒂,好像全然習慣了一般。岳旬原以為能聽見的對生父忽視的怨恨一點也沒有,好似他生來就該這般,生來就沒對這個父親報過一點為人子的希冀。




于是就連他這樣自說自話,講自己的過往之時,也像是再說一個旁人的故事。




“皇子統共生了十二個,公主更是數不勝數。恐怕就算我闖到他玄修的宮室去,叫他一聲‘爹’,他都分不清我是老幾,也想不起來我娘是哪個——他就從來沒弄明白過比九皇子更小那幾位的齒序。”




“我娘沒了之後,他也想不起來我。所以,其實我是跟在我五哥哥,也就是先帝身邊長大的。”溫杳有心緩和氣氛,想講點陳年往事給岳旬聽,都說長兄如父,可溫杳如今回憶起他五哥,除了死前托孤竟然想不起什麽要緊的大事,淨是玩。




“在先帝手底下讨生活不算很艱難,他就喜歡玩。陪着他玩就是了,哄高興了自然從手指縫裏漏下來一口吃的喝的給我。”他皺着眉,在記憶的塵埃裏翻檢,可還是有些空茫,“有些扯遠了,我只是想說我小時候開蒙晚,光是陪着先帝玩樂,進了學也只是胡鬧着玩,書還沒有內書堂的小內侍念得好。”




不算艱難。




岳旬默默地将這兩個字放進嘴裏反複咀嚼。一個年幼的皇子,依附另一個不同母的兄長讨生活,這樣的日子怎麽不算艱難?從前當他是個獨夫民賊的時候自然可以嘲諷他“都做皇子了還有什麽艱難”“吃不上飯的人多了去”。




可如今知曉他并不是那樣的人,再聽他口中說這種話,岳旬心裏難免發緊。




所以說他問心有愧,溫杳這樣的人,他竟然也揪起心來心疼了。




大概是感覺到手底下的岳旬有點僵硬,溫杳低頭看了他兩眼,總覺得那小東西有點可憐巴巴的,似乎是有點……心疼?溫杳沒見過岳旬這種表情,不知道在心疼什麽——畢竟岳旬向來是個張口就能罵他“殿下不羞愧嗎”的棒槌,誰曉得他這表情什麽意思。




但看他可憐巴巴的,溫杳到底心軟,不想看他這種神情,于是張口開始自嘲:“我八九歲了大字還寫不好,丢筆落畫缺胳膊少腿。連我那光曉得玩的五哥哥都看不下去,本來是提着兩籠蝈蝈來找我玩的,結果見了氣得把大字塞到炭盆裏去了。”




溫杳忽然提及自己幼年時候的事,岳旬心裏更是有點酸溜溜的。他太想知道“旁人的故事”的底細,卻沒想過是在這樣一種場景之下,他不由接了溫杳的話:“然後怎麽?”




“能怎麽?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嘴短。”溫杳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理所當然地笑了,“第二日工工整整寫了十篇,悄悄塞到他案桌上呗。”




再往後怎麽了來着?




溫杳擰着眉,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他也沒說什麽——也不知看見了沒有。總歸第二日來找我,還是說他得了兩籠好蝈蝈,讓我陪他鬥蝈蝈呢。”




“所以,岳中丞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教導過我的人。”




方才還講年幼往事,忽而轉到了他父親,岳旬擰了擰脖子,覺得渾身難受。都是男人,誰不曉得對方那點心思,掏心掏肺的剖白講點年幼往事難道只是說說而已的抱怨嗎?




所以,岳旬一直将這種剖自己傷口的行為視為一種“想要對方心疼的小把戲”和“撒嬌”。




可現在這可惡的瓷人已經說得讓自己的心揪成一團,他都真心疼起來了!這時候再一本正經提他父親對他恩重如山,到底什麽意思!




溫杳的手就那麽一直無意識放在他的後腦勺上,給他順毛,這原本應該是個很親昵的動作的。可岳旬總覺得很難品出這種親昵背後究竟是什麽。




究竟與他從前那些若有若無的暧昧撩撥有沒有關系?還是只是單純的所謂拿他當個“故人之子”,為了“報恩”?




可就算報恩,他為自己做得這些是否也有些……過了頭呢?




岳旬忽然生出一種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的荒謬感,覺得溫杳放在他後腦勺上的手太燙了,捂得人出汗。




溫杳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手底下的小東西七扭八扭,不知怎麽忽然渾身刺撓起來。他也沒在意,挪開了手掌,自顧自地往下說話:“我十三四歲上遼東歷練,恰好遇被貶為廣寧知縣的你父親——那時候是先帝即位之初,正值用人之際,沒有一年的時間便複起了他,擢其為遼東巡撫。”




“那時我便知曉,這位中丞大人曾官居太子侍講學士,是教導過昭文太子的人物!我自知學識淺薄,于是便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去念書、請教,果然能不時得到幾句精辟的指點。”溫杳憶起在遼東軍的歲月,臉上終于帶着點情真意切的笑意,很是生動地朝着岳旬一挑眉,“就連我的字都是岳中丞給取的。”




岳旬頭回見這瓷人這麽得意,跟小兒得了糖塊一樣,一時間頭皮發麻,扁了扁嘴——我該說什麽?




是該唏噓他父親都沒來得及給自己取字就死在任上,還是唏噓你這瓷人究竟是為了誰在報恩啊?




往哪個方向想,都好像顯得他自己不忠不孝的。岳旬又有點莫名其妙的火氣了,索性不言語,繃着臉往外挪開了一點。




誰知道那可惡的瓷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他這個反應,直接想左了:“喲?你是在嫉妒我嗎?”




岳旬把臉轉過來,沖着溫杳把兩邊嘴角扯長拉平,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無話可說”。




結果寧王他老人家還真當這孩子是想他爹了,看着他這種表情啼笑皆非,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來:“其實岳中丞經常同我們提到你——他說自家有個八九歲的小兒,聰慧異常,常常給他來信。”




岳旬忽然覺得眼前霧蒙蒙的。




那些信,他每一封都記得。




信的內容不過是些課業、玩耍的瑣事,可每一封信父親都會認真地親筆回複。那些信早就在岳家抄家的時候當證據一樣抄走了,就算有遺留,也早已失散在戰火中。




一時間萬般心緒湧上心頭,喉嚨口像被什麽堵住。




這回他是真說不出來話了。




“他應當是希望你今後大有出息的。”溫杳見把小孩弄得不說話了,竟然也沒什麽負罪感,還當自己在勉勵其奮進,“所以你就……”




“皇叔,別說了,算我求你。”岳旬擡起頭來,眼中的情愫潮水一般退去,猛然打斷了溫杳的話。他開始痛恨自己、厭惡自己,分明是這樣關頭這樣的情形,他卻想從溫杳嘴裏聽見一個無關忠孝恩情的答案。




他确實太不孝了,他活該下十八層地獄。




往日這樣的情感還能用“恨”來替代,可時至今日,他已經沒辦法再說他恨溫杳了。




現在該怎麽辦?




岳旬忽然覺得自己被什麽攥住了,讓他茫然地看不清前路。情動是只一瞬間的事,可沒有人告訴他,在對一個男人動了真情之後應該怎麽辦?他腦子裏全是天理倫常,沒有一條能給他指出個明路來。




他覺得自己不該在溫杳提他父親之後,再想什麽有悖人倫的私情。可都話趕話說到這了,他卻還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在溫杳身上求一個結果。




要不,就算了吧。




岳旬怔怔的,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他茫然無措地看着溫杳,卻發現自己還是在看向他的時候抑制不住地心跳。




會下意識地想起那個荒唐的夢。




于是又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可你心裏确實裝着他,情難自抑,為什麽就不成?為什麽就非要算了。




岳旬兀自天人交戰,溫杳看他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不知究竟是那句話把他給戳成這樣。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想了半天,覺得這會兒給他個什麽樣的賞賜好似都太生分了,斟酌半晌才開了口:“旬哥兒。”




岳旬豁然擡頭。




“我記得你還沒有取字?”溫杳在炕幾上半支着下巴,披着一頭烏發,讓人辨不清他究竟是鬼魅還是觀音,“《周易》有雲:‘若遇善主,雖旬無咎’,我便為你取表字‘無咎’如何?”




溫杳咳嗽了一下,怕岳旬誤會一般:“不是賞賜,不用謝恩——太生分了。”




雖旬無咎。




即使需要等待時機,只要最終得遇善主,便無後患。




雖經歲月,終得坦途。




這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忽然遞到眼前,岳旬腦子裏“啪”地一聲,好似什麽弦子一下子崩斷了。




他這一生,可能都沒辦法放手了。




作者有話說:




皇叔:哎呀不好意思搶了你的爹那我勉勉強強給你當爹吧(目移)(慈愛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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