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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殺人誅心 要經歷多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殺人誅心 要經歷多少
溫杳讓罵了一句“雜種”, 絲毫不惱,反而臉上笑意更盛,這會兒笑得倒有些像真心實意了:“你拿這話罵我不覺得可笑嗎?我是雜種, 你自個兒不是雜種嗎?”
就算明白溫杳說這些話是故意激他,可姜含的胸口還是難以抑制地上下起伏。他咬牙看了溫杳半天,卻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顫抖,含着許多故作的快意:“是啊,既然是雜種,那就合該做點雜種該做的事!不管姓姜的那個老頭再怎麽讨厭我,我也是他兒子。我如今做了這樣的事,他們一家子的命都在我手裏了,一個都活不成!”
姜含兀自大笑不止狀若癫狂:“你以為你們贏了嗎?你讓那個姓岳的小崽子把我逮住了又能如何?他爹回不來了,他最好的兄弟姜令也活不成了, 而他到今天為止都只能依附在你跟前才能讨得一條活路。”
姜令和國公夫人如今正在獄中, 而陸明煙迄今為止下落不明。
所以他想看見我憤怒。岳旬聽見自己這樣說。
他胸中仿佛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催促着他,讓他用真正的恨意取将面前這個可笑的人燒透。
可他已經并非無知小兒了, 他沒辦法忘記慶國公臨終時那句話。
岳旬捏緊了拳頭,直到能聽見骨節咯咯作響, 可他面上還是維持着輕蔑的笑意:“所以, 你折騰這一大圈, 搭上姜家滿門性命, 就為了向一個從未正眼看過你的父親證明——‘你兒子果然是個雜種’?”
逼着自己将這句話說出口, 岳旬徹底冷靜下來了。他松開緊握的雙拳,迎着溫杳暗中遞來的探尋目光,飛快地沖着他一點頭。
這事他當初在城頭上就想明白了, 他非做不可。
“你自诩聰明,把謀逆的通天大事捂得嚴嚴實實,半點沒讓國公府察覺。是不是還暗自得意,覺得能憑一己之力,把他們所有人都拖下地獄,好證明你比他們強?”
今日錦衣衛幾位都在場,只要姜含說不出來一個“不”字,那便是默認了他乾這荒唐事,慶國公府并不知情。
姜含先前只顧着溫杳,根本沒把岳旬這個“領來的添頭”放在眼裏,陡然被他這誅心一問,竟真被噎得滞了一瞬。
這在衆人眼裏看來自然是默認了。
不等姜含想出反駁的話頭,溫杳已适時地接過了話,輕飄飄幫岳旬把剛才質問的那句話坐實了。他輕輕偏了下頭,用一種近乎談論尋常事的平淡口吻,嘲弄地笑了:“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姜含猛地擡起頭,幾近尖刻的笑了兩聲。
“你我認識這麽多年,姓姜的那個老頭是怎麽待我、待我娘的,你是不知道嗎?!你現在用這種口氣,問我‘何至于此’?!”
“都說姜令他娘——我的好繼母——是個癡情種,同慶國公青梅竹馬,卻硬生生被光義帝拆散,塞了個北鞑來的定安縣主!她苦等十一年,等到我那短命的娘親咽了氣,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嫁給了心上人。所以姜令就是他們苦盡甘來的寶貝疙瘩,是天造地設的祥瑞!”
他的笑聲尖利而凄厲,充滿了自毀式的快意。
“那我呢?!我是什麽?!我娘又算什麽?!你告訴我,我憑什麽不能恨?!我憑什麽要認命?!”
“就為這個?你三歲嗎?你瞞着國公府兩處奔忙,在你舅舅那兒求仁得仁了?”溫杳順着岳旬的話頭往下說,說着說着竟然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荒謬。
他想過無數種陰暗糾葛的利益往來,卻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麽一番掏心掏肺地剖白,幾乎有點啼笑皆非:“你要是真這麽恨慶國公,三刀六個洞捅死他不乾脆?偏偏非要兩頭奔走、左右逢源?”
“你是沒見過北鞑兵士屠城是什麽模樣嗎?”笑過之後,溫杳的臉色冷了下來,惡心與厭惡在他眼中翻湧,這樣的情緒幾乎要把人淹沒了,“要我幫你回憶回憶那些我們在遼東見過的情形嗎?要我幫你回憶回憶京師城破之後的情形嗎?”
溫杳不怒自威慣了,除了讓岳旬氣得私下裏忍不住冒火吵架時會疾言厲色,往日裏都是雲淡風輕的,輕飄飄幾句不帶火氣的話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是岳旬最熟悉的模樣。可他如今撕下了那張人皮大面具,那股在血海屍山中滾打而來血腥與煞氣再無阻攔,霎時間在他眼中蔓延開來。
“你那位好舅舅的兵,他們不急着搶金銀。他們先找兩樣東西:糧食,和‘樂子’。”
“‘樂子’是什麽?把吃奶的嬰兒用矛尖從母親的懷裏挑起來舉高,一個接一個,串成串;頭發全白了的老頭,就那麽按在井邊,一刀剁下頭顱還不算完,笑嘻嘻站在旁邊數無頭的屍體再往前踉跄幾步能栽到水井裏。把姑娘媳婦們,從地窖、從柴堆、從床底下拖出來,十幾個男人圍着一個,狼啃羊羔子一樣就那麽……”
說着說着,別說是真真切切見過這樣情形的岳旬,連一旁掌燈看守的錦衣衛都不忍卒聽,臉上的表情龇牙咧嘴地扭曲起來。
“還要我繼續往下說嗎?”溫杳不過回憶了幾句,聲音便變得艱澀喑啞,他擱下手中茶盞,喘了一口長氣才能往下言語,“雖是勳貴武将人家出身,可你自幼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吧?受聖人教化卻轉投這樣的蠻夷,讓你得着什麽好了?”
“孫老将軍不曾對你多加指點?岳中丞不曾對你悉心教導?遼東軍不是你朝夕相伴死生相托的同袍?遼東百姓乃至大胤百姓,你跟在我身後得勝歸來的時候,不曾對你箪食壺漿、夾道相迎?”言及此處,溫杳依舊覺得荒謬無比,無法理解,“你就為了這個?雖說我自認非是什麽很忠孝俱全的好人,但我好歹沒拿自己當畜生!”
“我本來想賞你個臉親自審你,看你能不能說點我不知道的東西,說點關乎兵力部署、暗樁名冊的‘實話’,結果你就給我說你是因着在你爹那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瞞着整個國公府上下通敵賣國?”溫杳臉上那點多餘的表情也徹底冷透了,只剩下純粹的厭倦與難以置信,“姜含,你對着我說這些,是指望我理解你,同情你?還是你覺得我同你之間,當真存在着什麽值得你傾訴委屈的‘情誼’?”
姜含勃然色變。
“是,你我二人認識這麽多年,人前人後表兄表弟地叫着,是該有點情分。可夜裏頭稍微扪心自問一下,咱們倆之間那句話是真心實意的?”溫杳往椅背上一仰,眯起眼睛,餘下幾分涼冰冰的笑意,只拿餘光仄着姜含,“你我二人之間還能有什麽情誼?”
要經歷多少背叛與算計,才會将“你我之間何來情誼”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不抱期待。
岳旬忽然從舊日的經歷中扒出了這樣一個溫杳。
他對自己的父皇光義帝和兄長仁正帝就沒抱過期待,故而說笑話一樣提及光義帝根本不認得他是老幾,故而認為“在先帝手底下讨生活不算難”;他對姜含也沒抱過期待,所以在琢磨出姜含的所謂“背叛”之後才能毫無心理障礙地立即暗中探查、引蛇出洞。
也是因着不抱期待,他才會把自己父親岳盛的一點點“悉心教導”得了寶一般放在心上,珍重無比地揣摩了那麽多年。
溫杳懶得把他那人皮大面具再往臉上扯,卸下僞裝之後顯得越發冷漠尖刻。
“同袍之誼?可你先後多次幫北鞑傳遞消息,以致與你做了多年袍澤遼東軍全軍覆沒——我同你這樣的人能有什麽袍澤情?難道要我誇你做得乾淨,可讓我一番好查終于等到你露出馬腳逮到現行?”
“還是你覺得我跟你能有什麽兄弟手足情?你當初上遼東去跟我攀親的第一句話我就沒信。”溫杳說到這裏,自嘲一般冷笑出聲,“你也說了,我娘是奴隸生的小雜種。”
他又恢複了往日那種慢條斯理的腔調,微笑着一刀一刀把自己剌了個鮮血淋漓:“只有你娘跟阿日斯是真正的同父同母、一母同胞的手足——都是一個爹的種,我娘要是真能被認作是阿日斯的手足,又何至于不滿七歲就被送去他鄉,充作宮人,為奴為婢?!你以為這些我從來沒有查過,從來不知道嗎?”
“反倒是你,怪可笑的,還要從阿斯日那裏求得那點稀薄的甥舅緣分。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三兩句話就能講你說得死心塌地,就那麽信了他的鬼話?”
溫杳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從岳旬的角度看去,溫杳的瞳孔為了适應昏暗的燭火,正在一點一點緩緩放大,逐漸遮蔽住大半的瞳仁,烏雲蓋日一般黑漆漆的:“你母親是阿日斯永遠不能忘懷的好姐姐。”
“光義二十七年,噶爾薩弑兄篡位,自立為汗王。老汗王額爾赫與大福晉所生的一雙兒女倉皇出逃。所以阿日斯永世不能忘卻他姐姐逃亡之時為了護住他這個幼弟,被可恨的叔父捉去獻給大胤皇帝,受封定安縣主,卻又瞧不上眼一般轉贈給臣子。”
“她是遼東白山黑水孕育出最純潔的東珠阿茹娜,那你是什麽呢?你是明珠蒙塵的證據,你是她一生所有苦難凝結的擦不掉的污點。如果你覺得阿斯日疼你,那你那位好舅舅見你如今蒙此大難怎麽不來救你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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