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第六十章:成何體統 “我等便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六十章:成何體統 “我等便是
哭曹閣老便哭曹閣老, 這同夜讀史書又有什麽關系?
太廟中諸君不解其意,只待岳旬詳細說來。
岳旬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目光掃過在場諸君,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如冰墜地:“昨日我夜讀先帝實錄與北疆筆記,見載一事……紹統皇帝之父,昔年北巡至捕魚兒海一帶,曾與當地一獵戶之女,有過一段春風之緣,而後珠胎暗結。”
他話鋒至此,微微一頓,留給衆人片刻思索的時間。那“獵戶之女”四字, 在熟知北地情勢的人聽來, 其意指已呼之欲出——捕魚兒海乃北鞑活動頻繁之地,所謂“獵戶”,與尋常漢家獵戶, 豈可等同視之?
光義帝是藩王承嗣,追封其父為紹統皇帝, 當年為此事鬧了好大一場, 簡直可謂腥風血雨!紹統皇帝的爹嘛, 自然也是個藩王——可衆所周知, 紹統皇帝他爹沒有立正妃, 府中只有幾個侍妾,更是只有紹統皇帝一個兒子。
這!這這這!
那岳旬這意思不就是——這群國子生要是順着曹閣老的意思接着跪,那就是質疑皇家血脈, 連君父一起辱罵了!他們在此處跪哭兩日,豈不是完全就在自殺自滅?可要是不跪,那他們這幾日吃的苦遭的難不就全成了笑話?
就算岳旬今日說出的是野的不能再野史,是個荒誕不經的推測,也擋不住今日衆目睽睽,口耳相傳。
畢竟衆口铄金啊!
鐵膝蓋第一個想清楚個中緣由,跳起來就要捂岳旬的嘴:“你失心瘋了!胡說八道!”
岳旬哪裏是他能捂得住的,頭一偏就躲開了鐵膝蓋伸過來的手,一把奪過了鐵膝蓋手裏的布帛血書。鐵膝蓋起身要搶,可是畢竟在地上跪了兩天,水米未進,這一下起來頭暈眼花差點就磕倒在地上。
岳旬借着身形遮擋偷偷伸腳一絆,鐵膝蓋就被五體投地摔倒在地上,比方才磕頭還要狠,差點就磕斷他兩顆門牙。而始作俑者早就腳底抹油,一下子拱到了太祖畫像面前,又是嗷地一嗓子:“天爺呀!這喪盡天良的野史,竟然膽敢編排君父!這叫有心之人知道了散播出去——”
岳旬聲線陡然拔高,聲如洪鐘,哭天搶地:“豈不是說斷了漢家正朔,這可如何是好啊!”
言罷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我等便是九泉之下也無顏面見太祖啊!!!”
他這幾嗓子哭得非常有水平,頗有市井鄉下哭喪的風範,哭天搶地的卻還字字清晰。全太廟的國子生都讓他這幾嗓子給震住了,驚得口不能言。幾個錦衣衛上前就要把這太廟哭喪的小癫子拿下,誰知寧王殿下手一伸,做了個阻攔的動作。
溫杳當真要憋不住笑意,沖着幾個錦衣衛搖了搖頭,眉梢都挑高了。
讓岳旬絆倒的鐵膝蓋終于反應過來,踉踉跄跄被周遭幾個擁趸扶起來,撲過去就要逮岳旬:“瘋子!閉嘴!”
鐵膝蓋飽讀詩書頗有清名,罵人的詞彙非常有限,來來回回就是“瘋子”“閉嘴”“成何體統”,對于岳旬城牆厚的臉皮簡直沒有任何的殺傷力,依舊毫無避諱地嗷嗷大哭。
鐵膝蓋只好上手去抓他,幾個擁趸也跳将起來,也全都上手去抓他。
可岳旬簡直跟泥鳅進了田一樣滑不留手,鐵膝蓋剛抓住他的衣袖。岳旬便一個抽身掙脫了,揮起袖子反手就給了鐵膝蓋一下,嗷地又哭了:“兄臺你打我做什麽?!!”
鐵膝蓋人都懵了——誰打他了!
他呼啦一下子和鐵膝蓋幾人拉開距離,驚恐萬狀地指儒巾都讓他扇飛了,頭發淩亂地飄散起來的鐵膝蓋:“天爺呀!你頭發怎麽打卷兒呢,鼻梁又那麽高!是漢人不是?!我說怎麽打我呢,你不會也是……”
這一下子意猶未盡耐人尋味,岳旬又連連指着幾個沖上來的國子生,一個也沒放過:“親娘啊!我看你眼珠子顏色也不深,你眼睛還小!從前都是北地關外住的吧!完了呀!這可如何是好呀!”
岳旬如活魚鑽入魚群,到處亂竄,把三百國子生全都攪動起來了。汪枞一下子就不着急逃跑了,他頭一個跳了起來,指着幾個滿太廟抓岳旬的國子生就叫了起來:“都來看看都來看看!!這個人眼睛也不太黑,我記得他從前戶籍便是遼東的吧!是不是也是鞑子!”
“放你娘的屁!我怎麽是鞑子了!”被他指認的“鞑子”終于反應了過來,罵得比鐵膝蓋難聽多了。
誰知道汪枞也開始學着岳旬的樣子到處亂竄,邊竄邊罵:“當初南渡的戶籍咱們是一起辦,你原是遼東戶籍,我說錯了嗎?你倒是說說看,你怎麽就不是鞑子了?”
“原是遼東戶籍就是鞑子嗎?”那人頭上被扣了好大一口黑鍋想了半天竟然不知如何自辯,眼一閉心一沉,竟也胡亂指正亂扣帽子,“你自己的顴骨很低嗎??你才是鞑子!”
汪枞再接再勵,學着岳旬的樣子,不分敵我,一同亂指。
一時間,太廟中三百國子生全都忽然全都躁動起來,方才沒來得及跑的全都讓扣了帽子。除了還在嗷嗷叫的岳旬,大部分人是哭也顧不得哭了,生怕讓太廟中幾個瘋子也說自己是鞑子,自辯不得,只好瘋狂的指認別人。
“你是鞑子!你眼睛生得細!”
“你從前關外住!你鄰居娶個關外老婆!”
“你才是鞑子,你連官話都說不利索!”
除卻這些腦筋轉不過來彎的,餘下好些早就對鐵膝蓋不滿了——憑什麽每次這種事情,清名都讓他幾個得了,自己卻要連帶着受壞處?他們來這裏也不過是也想博個清名,有誰只真想被下大獄啊!要是今日寧王真火起來把他們抓到诏獄去,鐵膝蓋能把自己救出來嗎?
于是全都趁亂給鐵膝蓋那麽兩下子。這群人還沒真正踏進大胤官場,完全不知平日裏大胤的文官們能武德充沛成什麽樣子,大朝會時也敢當庭打架鬥毆,還都稍微收斂着手腳。
誰知岳旬偏不讓他們如願,繼續拱來拱去到處亂竄,高聲哭叫,讓鐵膝蓋與他的擁趸們抓他不住,反而誤傷了旁人。再加之岳旬和汪枞總是在人群中大喊:“打人了!打人了!都打人做什麽!”
方才還束手束腳的諸位國子生們終于覺醒了自己踏入官場的第一步,撸起袖子,放開手腳,大打出手了!
鐵膝蓋與幾個友人根本就抓不住岳旬,一個晃神人就跑沒影了。鐵膝蓋站在原地喘着粗氣,被周身的人擠來擠去,讓胳膊肘子到處亂怼,氣得七竅生煙,張嘴正要罵——
岳旬忽然從人群中鑽出來,一把扶住鐵膝蓋的肩膀,揚起手中從鐵膝蓋手裏搶走的布帛血書,左右開弓,沖着他的臉“啪!啪!啪!啪!”就是四下!
鐵膝蓋自小哪裏挨過這樣的打?當場讓岳旬給抽懵了,一時間頭暈眼花兩眼發黑,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誰打的他,兩眼一翻就要厥過去。
岳旬怕他碰瓷,把人往沖過來要報仇的幾人手裏一丢,把手中的血書擰了兩下,以布為鞭,又快又狠,沖着這群前仆後繼要往他跟前湧的人,接連又是“啪!啪!啪!啪!”數下。
這幾個人讓抽了幾個大脖溜子,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回是真的了!
三百餘國子生,如今發出的聲響如同三千只鴨子。若列祖列宗有靈,早就氣活過來把這群不孝兒孫通通抽死,連一直沉靜地挂在壁上的太祖像,仿佛也氣歪了鼻子,瞪大了雙眼。
今日溫杳領來的幾個錦衣衛,除了沈鎮撫都是年輕孩子,讓這陣仗吓唬得目瞪口呆,倍感荒唐——早聽聞本朝文官武德充沛,原是這個充沛法嗎?堂堂國子生,文官清流,今後宰輔根苗國之棟梁,今日就跟市井扯頭發一般打起來了?!
徐處安滿面麻木,要死不活地看了溫杳一眼,發現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還在那看出殡不嫌殡大的模樣,在一旁拿拳頭抵着下巴憋笑,終于忍不住了:“臣要告老還鄉。”
“徐閣老,這種時候就別給我添亂了。”溫杳終于不笑了,可笑意還是抑制不住從眼角眉梢透出來。
“咣當”一聲,有個倒黴的國子生不知被誰從人群中撞飛了,不偏不倚就掉在徐處安腳下,連滾帶爬給徐處安拜了個驚天動地的晚年。
徐閣老眼裏光都沒了,哆嗦着大眼袋看向地上這位半天爬不起來的國子生,默默挪開了腳——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到底是誰在添亂啊!
溫杳看夠了戲,終于覺得再不管管腦漿子都要打出來了,總算開了金口:“太廟是什麽地方?就容你們這般瘋瘋癫癫的撒野?”
錦衣衛們等的就是這個,這會兒得了令,腰間繡春刀“锵”地一聲齊齊出鞘,太廟中吵嚷之聲一下子就小了一半。
“去吧,把這群不知體統混賬給我分開!”溫杳哼笑兩聲,滿不在乎把手往刀鞘上一扶,“別見血,別傷着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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