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第九十章:互相照應 雖說高中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第九十章:互相照應 雖說高中确
金榜題名進士及第, 而後點庶吉士進翰林院,這一切流程不過是順理成章,推着岳旬往前走。他甚至還從那幾場昏頭昏腦的考試裏回過神來, 細品一下新科探花郎的喜悅滋味,就已經被人趕着走進下一場熱鬧裏。
幾日喧嚣,竟還沒完。
轉眼便是鹿鳴宴。
鹿鳴宴設于禮部大堂。按大胤規制,由禮部主持宴請新科進士,謂之“鹿鳴宴”——取《詩經·小雅》“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之意,喻君臣相得、賓主盡歡。
悠揚的《鹿鳴》樂聲中,新任的禮部尚書舉爵致辭,無非是“天子重賢”“諸君勉之”一類套話。新科進士們起身謝恩,再拜而坐。
今日寧王殿下也到了,新科進士們尚且比較收斂, 還都不敢造次。但是三巡酒過, 寧王離席,氣氛還是漸漸活泛起來。
同席的同年開始交頭接耳,打聽各部铨選的消息。
岳旬方才在席上偷偷摸摸往溫杳的方向看了半天, 不見有什麽回應,這會兒正魂不守舍, 滿腦子想游街那日接溫杳掉下來的花枝的事。過了這麽些日子, 溫杳心中究竟怎麽想?縱然他早說自己不放手, 一想起這事來, 還是有些抓心撓肝。
“你老往門口看做什麽?”汪枞一見寧王走了, 立即從自己的座位上竄走,游竄到他更熟悉更願意講話的人跟前,“等不及要回家嗎?這一飲宴可不得到晚上去, 還有的等呢。”
汪枞那吊兒郎當的家夥,竟然也能一鼓作氣中了舉人中進士,這就是岳旬完全沒想到的了。但他這會兒來不及跟汪枞道什麽喜,滿腦子都是旁的事,于是只魂不守舍“嗯”了一聲。
汪枞也沒覺得有什麽,只是賊頭賊腦地小聲說:“你不曉得,我會試殿試的榜都前前後後仔仔細細瞧了個遍,邰啓罡今年又沒中!”
岳旬哭笑不得回過頭來,果然見汪枞跟鬥勝了的公雞一般,不由啞然失笑:“你跟鐵膝蓋究竟什麽孽緣?你就那麽不待見他?”
汪枞搖頭晃腦十分神在,當即翻着白眼哼了一聲:“從前我家裏人都說他‘素有清名’‘德才兼備’。成日家聖人在世似的,見天兒端着架子,走道兒都不帶斜眼的!”
岳旬一挑眉。素有清名那是從前,自從被他攪着在太廟大大鬥毆了一場,鐵膝蓋沽名釣譽的成算就全都付之東流了。畢竟岳旬在此場鬥毆中榮獲了一個“腦筋恐怕有問題”的癫公稱號,就算如今高中,可但凡在提起這事來也足夠讓朝中諸公心有餘悸無法直視。
畢竟,癫子可以避之不理,才學出衆的正常人平日講話還是講得通的。但要是一個才學出衆癫子呢?這是尋常人能控制得住的嗎?
邰啓罡都被拉到和癫公一個水準了,哪裏還有什麽清名?
所以鐵膝蓋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今年的春闱之上,希望高中之後能一舉翻身,擺脫和岳旬這種人相提并論的恐怖境況。
可結果嘛……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倒是中啊!”汪枞大發感慨,得意非常。
那不就成了連癫公也不如了嗎?
一想到鐵膝蓋明白現狀之後氣得要七竅生煙還偏偏得端着的臉,強忍笑意的岳旬再也繃不住了,連同汪枞一起偷偷摸摸“吃吃吃”笑了半天,把嘴唇子上下咬進牙齒裏,拼盡全力都無法忍住。
一邊的同年十分驚詫,莫名其妙轉過頭來看——喜成這樣嗎?雖說高中确實可喜,可好歹謙遜收斂點,別笑得跟老鼠掉米缸一樣!
兩個喜不自勝的小老鼠“吃吃”了半天,岳旬繃住那張笑得發痛的臉,終于想起來問兩句正事:“長青兄,你往後去哪個衙門觀政呢?”
汪枞的名字在二甲中下的位置,倒也算不錯,大抵是要六部觀政而後受職的。汪枞撇撇嘴,滿不在乎:“我爹做了多年的刑名,寫信回來想塞我進刑部呢。但其實六部哪個衙門不都一樣?花心思做考評撈油水等升遷,都一個樣,沒意思。”
“所以等分派吧,哪個衙門都好,外放也好。”汪枞長嘆一口,轉而提及岳旬,“不過你倒是厲害,點庶吉士授翰林院修撰,不枉你成日家頭懸梁錐刺股的,一上來就跟你老師平起平坐了……”
汪枞說着說着才意識到不對,逐漸開始有些尴尬。
岳旬沒說話,盯着他往嘴裏塞了一口菜,而後大嚼幾口就等着下文呢。
“那個……”他撓了撓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本來是想誇你厲害來着。我是說,你老師他……他老人家……”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清貴是清貴,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從六品。岳旬一進去就這個品級,跟一個在官場上熬了大半輩子的人“平起平坐”,這話怎麽聽怎麽像是在說“你老師混得不怎麽樣”。
汪枞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嘴角抽了抽,憋出一句:“我是說,你倆以後能一塊兒上下值房了,挺好的!對吧!也有個照應!”
“哦。”岳旬繼續面無表情盯着汪枞,“那确實是挺好的。”
汪枞一張眉飛色舞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臊眉耷眼地瘋狂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我真的沒有那種意思!”
岳旬終于忍不住笑了:“實事求是,善莫大焉!其實老師并不太在意這個。”
比如他這位逆徒也時常用這話來調侃謝桓,謝桓的反應——在不喝酒的情況下,一般比較破罐破摔,一臉的“那又怎麽了”;要麽就是針尖對麥芒地嘲笑回去,你小子看起來倒是前途無量哈,誰不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到時候要是砍頭腰斬剝皮揎草那不還是還不如了?
如果是喝酒之後,那一般就是大笑大嘆,狀若癫狂,然後倒頭就睡。
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故意的。
總歸岳旬到現在還沒試出來一個明确的底——謝桓在南渡之前,究竟在官場上經歷過什麽。
千般頭緒,只能先按下不表。
汪枞的尴尬并非沒有緣由,今日鹿鳴宴除卻內閣禮部官員在場,翰林院品階不高的諸位前輩也是在場的。也就是說,謝桓今日也在——人都還在,當着人家學生的面擠兌他,就算是無心的……
那也足夠讓汪枞半死不活,再沒有眉飛色舞到處游竄的想法了。
飲宴吃喝,結交同年,果然如汪枞所說,一直到深夜。
岳旬謝桓師生兩個,又果真如同汪枞所說,真的可以結伴而行有個照應了!
于是汪枞愈發尴尬,打兩句招呼就逃也似的走了。
謝桓:“他怎麽了?”
岳旬撇嘴一笑:“大概是想家吧。”
謝桓看樣子是并不相信,但他懶得去管,于是也一撇嘴,大言不慚說自己喝多了,要岳旬攙着他。
師生兩個相攜才往前走了幾步,方遠離團團告別的人群,便聽見後面有人呼喚:“謝子敬!”
謝桓喝多了耳朵也不好使,跟沒聽見一樣,悶着頭就往前走。岳旬聽見聲音好似是徐處安,不回頭總覺得不尊重,于是小聲在一旁道:“老師,徐閣老喊您呢!”
謝桓看起來醉得更厲害了:“啊?”
根本不等謝桓再說什麽,徐閣老老當益壯,竟然快步趕了上來,當面質問:“上回老夫同你講的事,考慮得如何?”
看見謝桓一眯眼睛,徐處安當即呵斥:“別裝醉!”
被徐閣老當場喝斷,謝桓眼神果然清明起來:“謝桓才疏學淺,難當大任。”
徐處安默默看了他半晌,長嘆一口氣:“我還當你收這孩子為徒是想開了。前塵往事,就那般耿耿于懷?”
謝桓不說話,只沖着徐處安作揖。
“天下事大過一人事,你也并非只是一人之臣!如今天下有難,正需用人,你就不能暫且忘記前塵往事嗎?更何況天下無不是的君父……”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還是替君父效力嗎?可如今像我這般,面恭而心不恭,豈不是成了陽奉陰違?那才是真正的大不敬呢!”謝桓沖着徐處安深深一揖,“閣老提點教誨,謝桓沒齒難忘。”
“我如今收這個學生,也不過是替君父和那位贖罪而已。”
兩個人都不明說,岳旬聽得雲裏霧裏。
又是“君父”。
但說的應該不是如今大胤十歲的那位天下君父——方才那番話的語境,分明是在論舊賬解心結。新君登基不過四載,老師連朝都很少上,能跟個十歲的娃娃有什麽舊恨?
那便是從前的君父了。
按照老師的年紀,光義帝、仁正帝都說得通。可究竟是哪一位,才能讓老師說出“替君父贖罪”這樣的話來?
岳旬盡力低着頭,不讓兩位長輩看清自己的神色,腦子裏卻飛快地轉着。
如果說“贖罪”……
老師和師母曾反複提及周家。當初收自己為徒,喜珍師母複雜的神情,老師酒後那些似是而非的感慨——若真是為了贖罪才收自己,那這罪,多半與周家有關。
而與周家相關最大的事,還能是什麽?
昭文太子案。
岳旬的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君父”是誰,“那位”又是誰,就不言而喻了吧?既然如此,那老師又是誰?
老師姓謝,天下姓謝的人多了,總不能聽見一個謝字就往那上頭想。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岳旬猛然睜大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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