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為國殉身 違背祖宗的

第99章 為國殉身 違背祖宗的

短短片刻間, 公孫暄的情緒落落起起落落……

貶谪外放之事，縱使是蕭永在暗中推波助瀾，終究怪他失察，公孫暄還能強行安慰自己看開些。但蕭永居然往他府上安插人手, 預謀行暗殺之事, 公孫暄一顆心頓時拔涼拔涼，他徹底對這個學生寒了心。

二人既是君臣, 又是師生, 誰能想到蕭永竟能做出這等事？君王豈可如此待臣下，學生豈能如此待老師？前者是為不仁, 後者是為不義。

依照律法，謀害師長，乃十惡之罪。

但凡蕭永不是梁國國君，只是皇室宗親, 一旦事發都夠他喝一壺的。

公孫暄無心再處理公務, 擱下筆，沉沉嘆了一口氣。

教出個這樣的弟子，身為師長，很難不反省自己教育的失敗。他若只是個普通弟子也就罷了, 偏偏蕭永作為一國之君，身系大梁萬民。

作為帝師, 未能教好天子，這罪過可就大了。

即便天幕上的女郎及時補充說明蕭永最終良心發作，并未走上弑師的不歸路, 聽到這個“好消息”的公孫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笑容。

在國家大事面前，一己之生死無甚緊要。

公孫暄驟然想到當初國舅之死的真相曝光出來，自己也曾上書谏言, 希望蕭永拿出态度，給大梁臣民一個交代。結果蕭永渾然當做無事發生一般，別說是交代了，甚至壓根沒有給那兩家人一絲一毫的補償。

主打一個絕不認錯。

好在私下裏這位大梁天子向他保證不會再行此事，公孫暄只能無奈作罷。畢竟天子自有天子的威嚴，不是什麽皇帝都願意下诏罪己的。

如今看來，卻是本性終究難移。

在隔壁鄰居的虎視眈眈之下，大梁國勢本就江河日下，此事一出，只會愈發加重大梁的君臣離心。兼之此番徹底洞悉蕭永的本性，這位一心一意為大梁謀劃的老臣在長長的嘆息過後，身形仿佛佝偻了許多。

公孫暄擡頭望天：“上蒼終究不肯眷顧大梁麽……”

天穹無限，熾熱的火海在他眼底燃燒，藍色的湖泊迅速蒸發，就連柘陵城上方虛幻的鐵壁此時也如遭到重擊的玻璃一般片片粉碎開來。

【雖然消了殺心，但蕭永對公孫暄的忍耐顯然是有極限的。當太子的時候你唧唧歪歪，我不挑你的理，現在我都升級成皇帝了，你個老登還不懂點事，屁大點事就指手畫腳？沒得說，趕緊有多遠滾多遠吧。】

“咳咳咳——”

當事人蕭永險些被一口水嗆住。

雖然是這個想法沒錯……

這後世人說話也未免太粗鄙，給他整成街頭無賴了。

【公孫瑄對蕭永的小九九無所知。他是個做事認真的人，乾一行愛一行。當上太傅就認真教太子。到了地方上，就一心一意治民理政。】

【夏永元七年，他調任柘陵郡守，軍政兩手抓，頗有成效。】

【——直到永元九年，夏軍兵臨城下。】

【在此之前，夏軍所過之處，不是一擊即破，便是傳繳而定。柘陵是少之又少能讓夏軍稍稍停下腳步之處。年近七旬的公孫暄老當益壯，親自指揮滿城軍民守城，窮盡心力，足足在大夏的攻勢下挺了五日。】

【城破之日，公孫暄舉家殉城。】

伴随着天幕上悲壯的音樂，公孫暄眼皮一顫，眼眶不禁紅了。

他不曾想到一家人會是這樣的結局。

大梁社稷日頹，公孫暄已經做好與大梁江山共存亡的打算。

但家中兒孫……

他做不到狠心讓他們與自己一道為大梁捐軀，卻也無法開口讓他們向敵國屈膝。大概只有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才能做出這個艱難的抉擇。

只是舉家殉城，這樣的事他真的能乾出來嗎？

腦海中劃過孫兒孫女可愛的面孔，他想着總該留他們一條活路罷？

分頭下注不是什麽稀罕事，以公孫暄的性子，做不到偷偷摸摸送兒孫上另一條船，但危難關頭，給自家留下一條血脈卻是應有之事。

他一時不太理解将來究竟如何走到這般地步。

難不成那夏明帝欲行屠戮之事，一家人索性自我了斷？

還是說自家兒孫同樣風骨凜然，寧死也不肯屈膝降敵？

悲痛之餘，這份氣節倒是令他欣慰。

他顫抖着張開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宮主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梁帝師當然也是頗為敬重的，甚至并不需要麽孫暄投降，哪怕攻下柘陵，他也不打算對公孫暄如何。開拓進取的永元盛世，人才永遠都不嫌夠，哪怕留人一命以後乾教育不好嗎？】

【因此，夏軍一進城就直奔郡守府，結果還是遲了一步。】

【老頭自殺的太快了，年紀又大，沒能搶救過來。】

【萬幸的是，老頭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其實沒那麽想死，只是迫于孝道，不得不陪他赴死而已。沒那麽想死，對自己下手就輕，最後，除了公孫暄的長子陪老父親一道上了路，其他人都被順利救活了。】

【死過一次的他們，實在沒有勇氣再死第二次。又見大夏王師軍容規整，入城之後概不擾民，一套清洗惡霸，安撫良民的工作做下來，柘陵民心日漸歸附，這一家人也很是識趣，迅速麻利地選擇了歸降。】

【不僅如此，帶頭歸降的公孫瑄次子公孫涵主動提出給認識的世交故舊去信，想說服他們一起歸降。結果當真替大夏又收降了三位郡守。】

【他也因此帶着全家擺脫了戴罪之身。】

“？”公孫暄望着天幕傻了眼。

先是慶幸兒孫得以存活，緊接着便是被次子的身段之軟暴擊。

他可以接受兒孫因救命之恩而歸降，卻不能接受次子轉頭便開始替大夏說降故舊，年近五旬的公孫暄指着天幕，險些一口氣沒能上來。

緩過氣來的他大步起身，順手抄起一樣東西，氣勢洶洶而去。

這兒子是不打不行了！

不多時，前院響起一連串的慘叫之聲。

·

南梁君臣的臉色随着天幕上傳來的女聲而不斷變幻。

從蕭永試圖暗殺公孫暄的秘密暴露，群臣看向這位大梁天子的目光便充滿了猜疑。個別脾氣暴的臣子當場挂冠而去，直令蕭永下不來臺。

等到公孫暄舉家殉國的事跡傳出，朝堂上更是一片嘩然。

群臣都開始直勾勾用譴責的目光看向蕭永了。

——傳道授業的恩師，為大梁社稷流盡最後一滴血，舉家纾難，如此忠臣，得到的就只是猜忌、疏、與打壓嗎？

向來自負的蕭永難得沒有計較這份不敬之罪，略有些狼狽地垂下頭。

“唉，寡人德薄，幾誤忠臣……”他嘆息一聲，頭一回主動認錯。只是話才說到半截，蕭永便猛然擡起頭，錯愕不已，“……救回來了？”

他呆呆注視着天幕。

人救活了，投降了，這很正常。不投降，總不能再自盡一回。

蕭永還不至于如此不通人情。

公孫暄及其長子皆為大梁殉死，已經夠了。難道非得全家陪葬？無論如何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便是朝堂上的大梁忠臣，此刻也舒了一口氣：“幸而血脈未絕……”

只是大梁群臣這一口氣舒得早了一些。

“勸降信？”禦座之上傳出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擡眼一瞧，蕭永已是暴怒起，沖着天幕大發雷霆，“好啊，好啊！公孫暄教的好兒子！”

言語間連帶公孫瑄都給遷怒上了。

群臣心頭頓時犯起了嘀咕。

雖說公孫家二小子這事乾的不地道，但陛下還記得自己前腳還在反省忏悔，誇贊人家是忠臣嗎？你這變臉速度，很難讓人相信你的誠意。

南梁這邊是君臣離心，父子失和，大夏這邊卻是一派歌舞升平。

眼睜睜看着天幕上屬于大夏的紅色燃遍九州，別提多愉快了。

更別說現在又發掘出一個可用之才。

“僅憑一紙書信，說降三郡之地，此子頗有幾分能為。”永隆帝心情極好，淡淡點評一句，又道，“景明先生，忠心如斯，可惜可嘆。”

他口中的景明先生正是公孫暄。

群臣也不免嘆息起來。

有人言及曾經與公孫暄有數面之緣，有人讀過他注的經贊其大才，還有人和公孫暄攀上九曲十八彎的親戚關系，這時也拿出來說道說道。

總之就是稱他忠心可嘉，才華不俗，嘆他未逢明主。

現場俨然成了公孫暄的追悼會，盡管人還活蹦亂跳。

薛挽月默默坐在一邊，一言未發。

畢竟他既不認識公孫暄，也沒看過對方著的書。拜入程望門下之前，他就不愛看那些深奧的儒學經典，拜入程望門下，就更不會看公孫暄的書了——用程老先生的話說，景明之學，只可以治學而不能治國。

當然，從兩人的政績對比來看，這話似乎沒什麽說服力。好歹公孫暄數任郡守都乾得很是不錯，反而程望，尚未有過乾實事的履歷……

薛挽月倒不糾結這話是對是錯，他現在只關心一個問題。

——大家都在提前替這位公孫老先生開追悼會，難道就只有他一個人擔心那位公孫二公子的小命嗎？

天幕這一出，豈不是令他痛失人才？

薛挽月在心中替對方默哀起來。

【沙場相見，容不得心慈手軟。宮主雖然不是暴君，但為了消減敵方的抵抗，自然也是軟硬兼施。禦駕親征以來，他便對外頒布聖旨，夏軍未至而主動獻城投降者，保留秩比，哪怕之後有調動也不會降職，當然，日後被查出違法亂紀，那是另一回事；夏軍攻城，城未破而投降者，降職留用；一直率軍抵抗到最後的人，基本是全家老小流放。】

【現在的人可能會覺得流放聽起來有點嚴重。其實不然。古代軍隊對于抵抗激烈的地方，破城之後縱兵大掠才是常事。屠城更是家常便飯。宮主只是全家流放+三代子孫不得入仕，簡直不要太寬容。】

【但這一套連招也夠要命的了。】

【世家大族人脈廣，一時流放無所謂，找到機會還能翻身。三代不能入仕，那才是暴擊。三代人過去，從前的人脈關系，哪還攀得上。從此豈不是子子孫孫，生生世世都要成為面朝黃土背靠天的泥腿子？】

【——這怎麽能行？】

【這麽一想，公孫涵的行為完全可以理解哈。】

【他們公孫家也算是為大梁拼到了最後一刻，連家主都獻祭了。總不能再把全家老小乃至子孫後代都賠進去。就問蕭永值得這份忠心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宮主算是對他們全家都有救命之恩。《夏史》記載，公孫瑄等人被搶救過來，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看到宮主站在跟前。驚的這一家人險些以為自己死的透透的，見到了攝魂的神仙。】

【有一說一，宮主的顏值實在是太犯規了。】

【不管正史還是野史記載，每一個初次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驚嘆兩句。單把這些人驚嘆的內容收集起來，都能出一本彩虹屁合集了。】

【人美心善，又對自家有救命之恩的大美人，誰能不迷糊啊？】

【無怪乎日後公孫家死心塌地跟着宮主，後代還出了兩個宰相。】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接連不斷響起。

天幕下的衆人不知是該為夏明帝釜底抽薪的手段驚訝，還是該為公孫家的煊赫未來而震撼。這可是兩個宰相啊。沒想到公孫家真能翻身。

原本對公孫涵的手段頗有微詞的人默默閉了嘴。

要是寫幾封招降信就能換來家族的重新崛起，寫，都可以寫！

甚至于南梁境內不少動了心思投夏的臣子眼前一亮。

孤身一人投夏也是投，多拉一些人也是投，那何不再多拉幾個人？

拉不了人，多弄幾份重要的情報，比如地圖之類的也是好的。

那都是自個兒将來立足大夏的籌碼啊！

作者有話說：

修改增加了1400字，下一章還沒寫完，今天晚上發不了。抱歉，這兩天生理痛，就很影響我的效率(另外就是這篇文已經寫完大半，後面的內容不多，我得捋一捋)，明天應該就恢複了，明天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