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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龍蛇之變 人類早期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龍蛇之變 人類早期詐
“游山玩水, 訪仙問道?”
天幕之下,衆人頭頂冒出一個個問號。
這是正經皇子該乾的事嗎?
——難道明帝陛下費盡心思離開京城,就是為了找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安心享樂?
這無疑令人大失所望。
而有識之士自然不會被表象迷惑,隐隐猜到薛湛此舉多半是為避開幽帝耳目。什麽游山玩水, 訪仙問道, 恐怕是明察暗訪,招攬豪傑罷!
雖則如此, 連境內流民四起都不管, 未免有些過了……
此種行徑,終究欠缺器量。
盛京街頭, 聽見二三議論聲的陸令先當即大聲道,“夏蟲不可以語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若愚。此中思量,爾等愚夫愚婦何能及!”
才怼完一波人, “爆金幣”之語便如一道天雷劈下。
伴随歡快的女聲一同冒出來的, 是一只可可愛愛的簡筆畫小人。他擡起等人高的錘子,“咚”的一聲敲在另一只簡筆畫小人頭上。然後是“咚咚咚咚咚”一串富有節奏感的敲擊,每“咚”一下,便有一枚金幣掉落。
“咕咚——”
望着天幕上迅速堆成小山的金幣, 觀衆們下意識咽了咽唾沫。
此時通行的貨幣是銅錢,但天幕上金燦燦黃澄澄的小可愛, 誰能不喜?況且這可是以“金”為名的貨幣,若是黃金鑄就,價值顯而易見。
直到黃金帶來的誘惑散去, 許多人才有心思回想方才聽見的內容,表情漸漸充滿了茫然。堂堂皇子,自承無能, 向朝廷賣慘哭窮……這種事發生在無能之輩身上還能理解,但您可是後世認可的千古一帝诶?
某種難以形容的幻滅感在衆人心頭升起。
而陸令先在第一時間跳出來,他再一次大聲贊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明帝陛下年紀輕輕,已深得兵法三味,真奇才也。”
附近的人:“……”
明帝陛下是否大智不愚,深通兵法,大家還不知道;你這人是真的能言善辯,能說會道,而且對明帝陛下忠心耿耿,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當事人薛挽月并不知道有個人在外面對他進行尬吹,此時殿內疑惑的目光幾乎要将他淹沒。即便是永隆帝也沒能看懂好聖孫的所作所為。
在盛京城內假裝與世無争,可以理解,畢竟是在幽帝眼皮底下。出了盛京,繼續假裝游手好閑,也可以理解。畢竟身邊有幽帝耳目。但裝到對一切不管不顧,以至于境內流民肆虐……
即便的确成功瞞過幽帝,又有何益?
除非對那張禦座毫無念想,否則一味示弱扮蠢,毫無作為,來日又拿什麽本錢去争?
若非後世之人已然明示明帝之真身,任誰看了這位的所作所為,都會以為他一心只想當個富貴閑人。
一些憂國憂民的官員陷入沉默。
明帝陛下的所作所為,與他們心目中的聖君相去甚遠。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一位志在天下的皇子,豈能罔顧治下之民的死活?
難怪後世稱其為“茍王”……
為了不在幽帝眼中出頭,就能對一切冷眼旁觀……原本對湛公子頗有好感的應飛憤憤然一錘桌案:“這天下豈是一味茍且得來的!”
“你看,又急。”另一個人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桌案,應飛擡眼一瞥,就瞧見與他出生入死的好友,也是他最親密的副手兼謀士衛襄面上露出一抹略顯神秘的笑,“你以為明帝陛下無所作為……可這位文娘子不是已經将謎底寫在了明面上嗎?并州境內,流民聲勢日盛啊。”
他的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一般人不會想到一位皇子居然會在暗中扶持流民,這與造反何異?因此,哪怕才智高絕如夏侯敬,心思深沉如永隆帝,亦未作此想。
而衛襄不是一般人,他的思路比較大膽。
譬如前面提及應飛的牢獄之災,衛襄自認不會對摯友袖手旁觀,也不認為自己只能做無用功,出不了半分力,偏偏後世之人不曾提及他只言片語……故而他大膽設想,自己多半與秦晉二王一般早早“嘎”了。
這個猜想令他悶悶不樂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調整完心情,就聽天幕上的女郎歷數薛湛出鎮并州之舉。從游山玩水到賣慘哭窮,怎麽聽怎麽不像話。
衛襄頓時來了興致。
還是由果及因倒推,一位能受歷朝歷代所推崇的明君,必然不可能荒唐到為了“茍”什麽也不顧,那麽答案可想而知。
當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剩下的那個無論可能性多低或者多麽難以接受,都必然是真相。
——衛襄雖然不懂福爾摩斯名言,思路卻如出一轍。
經他暗示的應飛不由得目瞪口呆。
“不、不會罷……”
他忍不住看向安安靜靜坐在席間,無論聽見衆人贊嘆還是非議,始終面色不變的薛挽月,怎麽看都不像是如此罔顧世俗禮法秩序之人……
等等,一個能把親爹踢掉,換成伯父的人,真的懂禮法嗎?從來只有長輩主動過繼小輩,沒有小輩主動易其父母的……
後世之人再三說他“桀骜”,應飛只覺得桀骜者應該另有其人才對。
念頭一轉,回顧某人的賣慘哭窮之舉,應飛不禁生出“還能這樣?”的想法,再看安安靜靜坐在那裏的某人,少年人猶帶嬰兒肥的俊俏臉龐仿佛塗上了厚厚的陰影,他唇邊的微笑也染上了幾分陰險的弧度……
不對不對,是智珠在握的弧度才對。
應飛發現自己似乎不知不覺間将人設想成了反派。
這很不應該……
一而再再而三感受到應飛打量目光的薛挽月:“……”
他大概能猜出彼時的自己是怎麽盤算的,只是這樣的做法對世人而言或許有些驚世駭俗,天幕不揭曉答案,時人恐怕是猜不出來的。
所以,這位征西将軍是對他大失所望,濾鏡破碎了?
品味了一下對方目光中透露出的情緒,似乎不像是濾鏡破碎,反倒像是添了一層更深的濾鏡?薛挽月:“……?”
真想知道這位征西将軍在腦補什麽……
天幕之上,一幕幕相應的影視片段劃過。
【友友們,當時的情況是,地方榨取賦稅交給中央,而中央撥取部分款項給地方作為軍費等財政開支。】
【結果并州這邊倒好,時任并州刺史的薛湛非但交不上賦稅——問就是交不起賦稅的都變成了流民,而交得起賦稅的都被流民霍霍了,本地受害豪強非常願意作證——他還反過來向朝廷申請資助,要錢要糧,不然這流民是真平不了!平不了流民,哪裏能湊足賦稅呢?所以要收并州賦稅,先給并州打錢!】
【友友們,有沒有幻視一些電信詐騙啊?】
【先投資再回報;中大獎了,交完手續費就能拿到獎品;借錢高利返還,但銀行卡被凍,再借一筆錢解凍……話術一套一套的有沒有?】
【最6的地方在于,宮主居然真的憑借他的詐騙話術爆了老登的金幣。這可是榨盡天下、只進不出的夏幽帝,宮主居然能從他手中騙到錢,哪怕其中有一點點陸令先的協助,這是什麽登峰造極的騙術啊?!】
【只能說古代人還是太死板了。大概是覺得宮主在并州時期的所作所為不符合主流價值觀,一邊在暗中慫恿流民劫掠士族豪強,一邊聯合受害士族豪強向朝廷賣慘哭窮,身為兒子,欺騙君父,詐取錢財……怎麽看怎麽不光彩,因此,《夏史》記載格外簡略,多用春秋筆法。】
【這樣一來就苦了咱們這些想要瞻仰宮主風采的後人了!】
【爆老登金幣這麽刺激的事情都不多記兩筆,宮主究竟是怎麽辦到的啊?!如果只是賣慘哭窮就有用的話,其他人還能不跟着學嗎?!】
【恨《夏史》太薄,《通鑒》太厚。】
【後者雖然有詳細提及這件事,但通篇充斥着作者的主觀臆斷。說到底作者本人壓根沒有詐騙經驗,能憑空臆想出什麽高深的詐騙之術!】
天幕上的女郎發出一聲遺憾的嘆息。
而天幕下的觀衆已然陷入頭腦風暴。
……明帝陛下詐騙?流民是他慫恿的?
一些腦子轉不過來的人還在愣神。
并州的士族與豪強則是紛紛傻了眼。
此前聽聞明帝陛下未來出鎮并州,他們還在幻想自己是否能像張氏雙傑一樣,以明帝陛下從龍之臣的身份登上天幕……
現在倒好,天幕是登上去了,身份卻是受害者?
一位年紀頗大的家主擡手指着天幕,哆哆嗦嗦。
堂堂皇子,去搶,去騙,咱們這些無辜良民?這是人乾事?
與此同時,永隆帝再看薛挽月的目光也是大為驚奇。
兵法有正有奇,好聖孫這等做派,豈止是奇中之奇!
永隆帝心中一時滋味難言。
一面覺得沒搜刮賦稅供養敗家子,反而能從敗家子手中騙來錢財用于正事挺好的;一面又很難理解這個孫兒居然在幕後支持流民作亂。
他沉聲問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孫兒知道。”薛挽月起身作答,神态淡定,“我只是給一群活不下去的可憐人指點生路。”
永隆帝聲色俱厲:“這是造反!”
“——是官逼民反。”
薛挽月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群臣用眼角餘光打量着祖孫二人,尤其是勇氣可嘉的廣陽侯。
後者始終面色不變,坦然與天子對視。
直到天幕之上,一段水墨書寫的文字如同波浪一般蕩漾開來。
【初,剡侯微時,困于賦役,亡入呂梁,聚徒剽掠為活。世宗出鎮并州,行經其地,從者數人,遇劫。
剡侯望見世宗,異其容止,欲留為謀主,麾衆前曰:“觀君非常人,盍從我乎?”世宗笑曰:“從汝,可得何官?”剡侯曰:“吾輩皆無官。但有粟同飽,仇同刃耳。”
世宗指行人曰:“此中亦有害汝者乎?”剡侯視之,不能答。世宗乃與語竟日。
剡侯既退,謂其衆曰:“向者吾以四海皆可掠,徒戕無辜。”由是所掠皆避細民,專取豪宗。然終不知世宗何人,臨別再拜曰:“願許驅馳。”世宗不答,但曰:“蛇不知龍。”
後數年,剡侯率衆歸朝。會世宗即位,廷見群臣,剡侯伏地不敢仰視。世宗問:“卿昔欲招寡人為謀主,今何以言?”剡侯頓首流汗,對曰:“臣昔見陛下,以為山澤之賢;今見陛下,乃知天日在上。臣誠愚悖,始識龍蛇之變。”
世宗笑曰:“蛇化而龍,故鱗依舊。卿亦非劫盜矣。”乃厚賜遣出。】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估計很晚發。引用福爾摩斯名言文中已說明,此處再說明一下。另,雖然大家應該能看懂,但還是翻譯一下,為免正文水字數,放在作話(不是正經古文,如果有古文專業大佬,求放過):剡侯昔日微賤之時,因為賦役之困而入呂梁山為盜,靠聚衆搶掠謀生。恰好世宗出鎮并州,途經呂梁山下(其實就是表面上游山玩水時),随行者數人,遇到“剡侯”劫道。剡侯被世宗的容貌氣度折服,一看就是很有文化的樣子,所以就想把他留下來當謀士。世宗就問:“跟着你乾,能當什麽官?”剡侯回答:“我們都沒有官職,但是有飯大家一起吃飽,有仇一起報。”世宗指着路上一起被劫的行人:“這些人跟你們有仇嗎?”剡侯答不出來(畢竟搶的都是無辜路人)。世宗(跟着他上山)從早到晚和他交談。剡侯退下後,就跟手下其他人說:“從前我被逼落草為寇,四處劫掠,白白殺了許多無辜。”從此避開無辜百姓,只劫掠豪強大戶。只是始終不知世宗的身份,二人臨別之際,剡侯再拜,願為驅馳(被世宗折服,想反過來跟着世宗乾),世宗只答“蛇不知龍”。數年後,剡侯率兵被朝廷招安。在朝堂上拜見天子,才知道世宗的身份。于是惶恐伏地,不敢仰視。世宗開玩笑:“從前你不是想招我當軍師嗎?現在怎麽說?”剡侯頓首流汗:“從前我以為陛下只是山野大賢,現在才知道是天日在上,我總算知道什麽是龍蛇之變了。”世宗說:“蛇化而龍,還是當年的鱗片(你我交情依舊)。你現在不也由蛇化龍,不再是盜匪了嗎?”于是厚賜遣出(此處已經招安,是臣子了,就是給臣子賞賜,讓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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