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一念之禍 拿南方人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一念之禍 拿南方人當
天幕上的女郎話音方落, 一段影像便出現在衆人眼前。
鏡頭中是莊嚴的宣政殿,天子高居禦座,文武百官肅然而立。一名手持笏板的中年文官排衆而出,向禦座之上的天子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回蕩在天地之間。
“自燕失其祚以來, 群雄并起, 烽煙已燃七十年,中原疲敝, 百姓凋零……”
“……去歲二十萬旌旗南指, 八萬關中子弟埋骨他鄉,至今民間猶聞喪幡之聲, 舊墳猶在,新墳又起。臣上月巡查河洛,猶見田地荒蕪,耄耋老翁、垂髫小兒, 皆衣不蔽體, 骨瘦如柴,瑟瑟于寒風之中……”
“臣請陛下暫息兵戈,予天下三年生息。減賦稅,修水利, 墾荒田。一則令南方新附之地真心歸化,二則令北方流離之民複歸鄉土, 待得國庫豐盈,糧秣充足,再揮王師, 南梁一州之地,豈有不一戰而下?”
鏡頭緩緩移動,投向宣政殿深處。
“……又是緩一緩?”
禦座上的天子緩緩起身, 聲音低沉。
“休要提三年,朕一刻也等不得!”
“當日那匕首離朕的咽喉不過一寸之遙,滿朝公卿惶恐無主,若非景桓侯以身相護,只怕今日大殿之上,已是換了新主。”
這話中就有些暗指百官無能、放任天子遇險、再擁幼主繼位的誅心之意,群臣霎時面如土色,紛紛跪地請罪,将頭貼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垂落的十二旒遮住了天子的眼睛,也掩蓋了他的表情。
他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笑,猛然擡高聲音。
“天下人都在看着吶!”
天子的袖擺猛然劃過半空,他揚手一指殿外。
“此仇不報,此恥不雪,談什麽天下歸心?非但那蕭永愈發得意,嘲笑朕奈何他不得,只怕天下百姓,也要視朕為無能之君!”
影像片段随着皇帝的咆哮而中止。
【這個小片段出自去年大播的熱劇《帝國崛起》。這部正劇非常精彩,拍的是薛家祖孫三代接力,從零起步建立大夏王朝的過程。當然,夏幽帝薛璟在其中只起到增加難度的作用。沒看過的朋友推薦去看。】
【了解《夏史》的友友大概知道這個片段拍的是什麽。】
【永盛二年開春,冰雪初消,夏幽帝薛璟就迫不及待想要再起大軍讨伐梁國。當時滿朝大臣勸谏,畢竟夏太祖薛烈在的時候,幾乎都是連年征戰,薛璟上位之後繼續這麽乾,中原的百姓是真的支撐不住啊!】
【何況你爹這麽乾是他有本事,能用最小的損失打出最大的戰果,你小子沒你爹的本事,光打冤枉仗了。我估計這是很多大臣沒說出口的話。】
【結果薛璟反手開始指責大臣,當初他遭遇刺殺,只有魏錯拼命救他,因此封周陽侯。現在他想雪恥,這些人又死命攔着,算什麽忠臣?】
【皇帝都這麽甩鍋了,群臣自然是無言以對。偏偏有一個禦史站了出來繼續和薛璟硬杠。這個情商低又頭鐵的禦史正是大名鼎鼎的嚴铮。】
【至于他情商有多低、頭有多鐵,大家可以通過接下來的片段體會一下。這部劇拍得還是很還原的,臺詞基本與史書上的記載差不多。】
天幕上的女郎一揮手,之前中止的影像片段重新開始流動——
滿殿阒靜,天子轉身回到禦座上。
一名年輕的禦史卻在此時上前一步。
鏡頭适時向他聚焦,映出一雙堅定有神的眼睛。
“臣有罪!罪在當日殿上未能以死護駕,罪在不能死谏陛下于去歲任人不明之時,今日一旦坐視陛下再驅疲民以赴死戰,臣萬死難贖——”
“放肆!”一聲暴喝打斷了他。
再看天子,已是勃然大怒。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身體前傾,死死盯着階下的禦史:“你是指責朕是桀纣之君,還是詛咒王師必敗?”
透過十二旒的縫隙,鏡頭給了這個眼神一個特寫。
鏡頭随後拉遠。
畫面中,二人一左一右,一站一坐,莫名的張力拉滿。
年輕的禦史挺直脊背:“臣絕無此意。臣只知道據實以答。去歲南征失利,在于任帥非人,徒耗國本。今歲民力未複,若再執意南征,恐天下哀嚎之聲,将蓋過王師凱旋之奏……”
“夠了,拖下去!拖下去!”
“……陛下!陛下!”
·
“好一位鐵骨铮铮的禦史,此人姓嚴名铮?人如其名!”永隆帝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轉而看向禦史大夫蕭陵,“禦史臺中,可有此人?”
嚴格來講,禦史大夫只是挂名管理禦史臺,直正主管禦史臺的是身為二把手的禦史中丞崔英。只是崔英接了調查範陽魏氏的差使,不在京城。
蕭陵出列答道:“禀陛下。禦史臺中并無同名同姓之人。許是此人曾經改名,抑或此人尚未入職禦史臺。看他的年紀,臣以為當是後者。”
永隆帝的目光于是又落到夏侯敬身上。
身為丞相的夏侯敬心中自然有一張官員名單,囊括三公九卿與地方的大小官員。當然,級別若是太低,他也未必知曉。
他仔細回想了一番,搖頭道:“臣亦不曾聽聞嚴铮之名。”
永隆帝失望道:“野有遺賢,此朕之過。”
“……”
群臣聽罷齊齊沉默。
當今天子的性情,他們還不清楚嗎?盡管也能納谏,但他們上谏時還是頗有講究的。哪裏能像嚴铮那樣,開口就是指責皇帝,又是“任帥非人”,又是“再驅疲民以赴死戰”,用詞也未免太激烈了億些。
別說齊王殿下明顯不是明君,便是當今天子,恐怕也很難忍受這樣的谏言罷。
薛挽月還在驚嘆“這是誰人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回過神來就聽見永隆帝感嘆“野有遺賢”,不禁暗想他這位皇祖父也是頗無自知之明。
……別看他這位皇祖父現在是遺憾野有遺賢,若是“遺賢”當真入朝,與永隆帝頂起牛來,多半用不了幾天就得被遠遠打發出去。
【朋友們,什麽叫貼臉開大呀?這就是貼臉開大。上來就指責皇帝任人不明,南征失利,連遮羞布都不給皇帝留一張,句句踩雷點!只能說幸虧嚴铮遇到的不是後期裝都不裝的夏幽帝,不然當場就涼涼了。】
【雖然嚴铮保住了一條小命,卻逃不過在诏獄裏走一遭。而這場牢獄之災,也是我們後世之人學史時,認識嚴铮這位大夏名臣的開端。】
又一位大夏名臣……
捕捉到關鍵詞的薛挽月豎起耳朵。
【尤其是對比後來的明帝時期,同樣是各種頭鐵情商低的發言,上得罪天子,下得罪同僚,想噴啥就噴啥,但嚴铮就是一直活蹦亂跳在那杵着,活到七十歲才壽終正寝。】
【更離譜的是,有時候同僚被他得罪狠了,反而是明帝替他開解,大概就是安慰大臣們這人就是這德性,別和他計較。朋友們,有沒有一種熊家長替熊孩子出頭的即視感?】
【別說還真別說,這對君臣CP還真好磕。史盲主播至今仍然記得宮主打比喻,把自己比作遇風就想上天的紙鳶,而嚴铮就是系住紙鳶的絲綸。】
【——“絲綸”這個詞出自《禮記》,恰好可代指帝王诏書,于是嚴铮獲封正經別號“嚴絲綸”,以及不正經別號:行走的聖旨君!】
【有一說一,把宮主這段話随便拿出去問路人,路人都會以為是表白心意的情話吧。誰能想到,這是寫在起居注上的正史?】
【不得不說,宮主在封建帝王中相當獨樹一幟。他能認識到至尊之位不僅有權力,更有責任,甚至會扭曲人性,他擔心自己在皇位上坐久了就飄忽忘形,這時就需要嚴铮這樣的人拉一拉他,讓他腳踏實地。】
【因此他才說出了這段不是情話勝似情話的高度評價。】
突然登上天幕的薛挽月:?
他默默将嚴铮的姓名記在心底,又被“表白心意”四個字雷了一下。
自己這不是解釋的很清楚嗎?你們這群後人不要什麽cp都瞎磕啊!
“……”
麻了,薛挽月人麻了。
幸而同為古人的大夏君臣不覺得他這個調調有問題,從古至今,以夫妻喻君臣都是常有之事。何況史書上說話更肉麻的君主也大有人在。
大夏群臣,尤其是禦史們,此時投向薛挽月的目光都在發光。
這一刻,他們萬分羨慕那個“想噴啥就噴啥”,因為明帝陛下的高度包容與特殊評價而留名于史,被後人深深記住的小輩。
當禦史還能這麽爽的嗎?
給他們一個從谏如流、胸懷似海的明君,他們也可以鐵骨铮铮,不服就“噴”啊!
偷眼瞟了一眼上首的永隆帝,禦史們遺憾地收回了這個想法。
再看年方十歲的薛挽月時,他們眼神中的遺憾愈發濃郁起來。
這位的年紀也未免太小了……也不知今上此生餘壽幾何?
永隆帝并不知道自家的大臣不僅變了心,甚至已經開始琢磨有些冒犯的念頭。
對此一無所知的他只是再次深深看了薛挽月一眼,為他這份見識暗暗點頭。
“好小子……”
【說回夏幽帝,在朝堂上被嚴铮貼臉開大,哪怕人已經當場下了诏獄,夏幽帝依舊不解氣。下朝後,薛璟越想越不爽,在寝宮裏生悶氣。】
【這時,他的貼身大太監,也就是赫赫有名的“五賊”之一王忠登場了。】
“王忠?”永隆帝眯起眼睛,“齊王府中多能人啊。”
【王忠對皇帝說,陛下別生氣,朝堂諸公畢竟有他們的考量嘛。原先反對您的幾位大臣出身北方,也是一路追随先帝的老臣,這大軍開拔人吃馬嚼,耗費的糧秣都得從賦稅裏出,他們也是顧惜北方民力啊。】
【這話乍一聽還挺公正的,但薛璟注意到了“北方”這個關鍵詞,他一想不對,就問那嚴铮呢?朕怎麽聽着這家夥的口音都不像北方人吧?】
【王忠這個時候就笑眯眯地說,嚴大人是廣陵人,于永隆二年入朝為官,深得丞相賞識,想必嚴大人也是不忍家鄉百姓再受戰事之苦。】
“嘶——”
聽到這裏,敏感的人已經意識到不對了。
薛挽月不禁回想起那位跟在齊王身邊的貼身太監,從前他與王忠此人交集不多,倒是不知道他在齊王面前如此巧言令色,善于搖唇鼓舌。
夏侯敬亦不免為那位深受自己賞識的年輕人捏了一把汗。盡管知曉其人最終安然無恙,但途中遭受的苦難總歸有受他牽連的因素……
【衆所周知,廣陵是原齊國的都城,永隆二年,齊國國滅,大批齊人入朝為官。而薛璟由于蕭永的緣故已經成了南方地域黑,南方人在他眼裏就是卑鄙無恥狡詐陰險的代名詞;此外,夏侯敬這個德高望重的丞相亦是被薛璟深深忌憚,只是因為夏侯敬病重卧床,所以薛璟暫時沒有對他做什麽——現在王忠點明嚴铮的履歷,一下子就戳中了薛璟最反感的兩個點。】
【薛璟當場就變了臉。】
【——姓嚴的在朝堂上一副鐵骨铮铮的樣子,原來是齊國降臣。南人輕狡無義,最不可信。說不定這個人早就被梁國收買,是個大大的夏奸!】
【此時王忠再獻一計:夏國立國之基在于中原百姓,朝堂重臣也出于北方,陛下剛剛登基,還是要顧慮朝堂重臣的心情,而南方之地本就富庶,南人在朝堂上的話語權也低,何不加征南方賦稅以為軍饷?反正不加征北方就加征南方,朝堂上的北人自然會幫忙把南人壓下去。】
【這條建議總結起來就是在大臣之間制造對立,借助大夏朝堂上本就北人勢大、身居高位的南人屈指可數的現狀,利好北方而壓榨南方。】
【薛璟本來就是個唯出身論者,北方的大臣在他看來那才是血統純正,南方的不是投降黨就是二五仔,這就興高采烈接受了王忠的建議。】
【而南方百姓卻從此陷入水深火熱。】
天幕之上,一紙诏令發出。
鏡頭以金碧輝煌的宮殿為起點,一路拉開,漸漸囊括山川、河流、田野,以及田間地頭繁忙耕耘的百姓。
如狼似虎的稅吏踹開一間間搖搖欲墜的門戶,在百姓絕望的眼神中,刮走他們藏的最後一枚銅板,放任無助的幼兒在破屋中哇哇大哭……
【對此,後來的宮主作出犀利點評:“諸夏之民,無分南北。幽帝視南人為夷狄乎!”】
【翻譯一下:這是拿南方人當蠻夷整嗎?】
作者有話說:
今天修改添加了幾段,結果原本的精彩段評沒有了都怪我管不住我的手Orz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