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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罰作私活 法度如山,不可輕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罰作私活 法度如山,不可輕移
很快,薛挽月這邊就收到了通知。
出現在眼前的大太監王成,仿佛為薛挽月奏響了一道醒目的提示音——嘀,你有一份來自祖父的特殊生辰禮,請簽收。
誰家過生辰收到的禮物是個大活人啊……薛挽月好奇道:“人在哪裏?”
“目前看押于京兆尹,陛下有言,此人行止去留,任憑公子決定。”
“京兆尹?”薛挽月愕然,“他犯了什麽事?”
王成如實以告:“詐僞之罪,按律罰作一歲。”
“罰作”即為官府服勞役,往往是較輕的雜役,算是大夏勞役之刑中最輕的一級。
最嚴重的“髡鉗為城旦舂”之刑,可是要剃發帶鉗,築城五年。
相比之下,罰作簡直如同社區勞動。
要說陸令先不是在知縣面前生生給自己辨成了無罪嗎,怎麽現在一入京兆尹,這“詐僞”的罪名又回來了?
當然是永隆帝發力了。
這人在天幕上“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在現實中更是十足的牆頭草作風,齊王得勢時依附齊王,齊王失勢跑得比兔子還快,這等首鼠兩端的做派無疑不受永隆帝的待見,自然也就不可能容他三言兩語脫罪。
考慮到薛挽月或許用得上此人,那就更要将他丢進大獄走一遭,敲打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此才方便“好聖孫”來施恩嘛!
收到王成的暗示,薛挽月心念電轉間便明白了永隆帝的用意。
他看向身前躬身等待自己回話的王成,心知此時只要自己一句話,陸令先就能得釋。
若是效仿齊王的做派,薛挽月還可以親自前往京兆尹,親手将人從獄中解救出來。這也是古往今來屢見不鮮的收攬人心之套路。
薛挽月今日卻偏偏反套路而行。
他詳細問過詐僞之罪的始末,确定陸令先并非冤枉,便颔首道:“既如此,可否由我來督其罰作?”
正等着他開口恕其無罪的王成驚訝擡頭,內心一萬個問號:等等,不是!你不打算放人,還打算當監工?招攬人才不是這麽招的啊——!
這位天子身邊頭號得意人內心破音大叫,面上依舊沉穩鎮定。他還以為薛挽月年紀太小,未能理解他的暗示,便又講明白了一些:“公子得陛下親睐,若對此人有意,言語一聲,京兆尹那邊不敢不放人……”
他言語間小小恭維了薛挽月一把。
本以為這位皇孫多少會有點喜形于色,不曾想對方卻是十分認真地搖頭:“既無冤情在身,違律自當受罰。我看罰作一歲就很恰當。”
言語間竟是沒有絲毫為陸令先脫罪的意思。
“現下我不便出宮,正缺個跑腿之人,我看此人口齒伶俐、見多識廣,倒也合适。罰作勞役并無定規,不妨就将此人交與我來安排罷!”
王成臉上空白了一瞬。
啊?還能這麽乾???
他下意識覺得離譜,但轉念一想,薛挽月的要求竟是絲毫不違律例。勞役之事本就是官府安排,現在不過是等于到薛挽月身邊服役而已。
他看向薛挽月的目光頓時又有不同。
原以為這位小公子對陸令先要麽仁慈赦免,收買人心,要麽冷漠無視,以示對奸佞之輩不屑一顧。沒想到他卻在規矩之內翻出了新花樣。
這一刻,他心中生出幾分恍然。
難怪,難怪這位能取得那般成就……
等王成走遠,薛澄笑嘻嘻開口:“那姓陸的到底是一個人才。未來之事姑且不提,齊王府的門客,只他一人在事發之際順利走脫,還能孤身獨行數百裏,扮作算命先生天衣無縫,啧,這本事可是了不得!”
“要我說,反正他也就騙了百二十錢,都還給了事主,何必罰作?三弟你這麽一招,讓他以罪人之身為你所用,此人心裏恐怕未必感激啊。”
薛挽月知道他是為自己考慮,只是:“法度如山,不可輕移。我寧願不要他的感激,也不願動用特權破壞《夏律》。”
“今日我為了收攬門客從京兆尹撈人,來日你也如此,他也如此,成何體統?”薛挽月的反問令薛澄愣了一愣,臉上的笑容化作若有所思。
“……三弟你是對的。咱們身為皇孫帶頭破壞規矩,下面的人豈不是有樣學樣。就算這是天子特許,傳出去總歸對三弟你的影響不好。”
說到此處,他又警惕起來。
“哼,沒準王叔們就等着挑你的刺呢。”
薛挽月哭笑不得:“這倒不至于。”
諸王行使特權可比這過分多了,從京兆尹撈個人算什麽?
薛挽月懷疑是自己之前演得太過,以至于如今二哥總覺得他身邊危機四伏,看誰都像是豺狼虎豹,一時不禁有些心虛。
他輕咳一聲:“弟弟今日說的話,保不齊将來就會食言。說到底陸令先不值得我破例。此人有才無德,慣會見風使舵,正該經受一番磨砺。來日若是有國之乾臣深陷牢獄之災,我卻未必像今日這般‘認死理’了。”
·
三天後。
陸令先躺在京兆尹的大牢裏,無聊到數螞蟻。
他并未因現下的處境而慌張。
早在他“自投羅網”時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以他對當今陛下的了解,對方不會就這麽殺了他,多半只是小懲大誡,人盡其才。
但永隆帝身邊不缺他這個人。考慮到天幕揭示的未來,興許他有機會提前效忠明主、加入“夏明帝”的核心班底……
嘎嘎嘎嘎!
陸令先數着螞蟻笑出了鴨叫。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驚醒了陸令先。
他期待地擡起頭,果然就見兩道人影目标明确地向自己這間牢房走來。陸令先趕緊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褶皺,将頭發理得整整齊齊。
火光搖曳,映照出一熟悉一陌生的面孔。前者是負責看管這間牢房的獄卒,後者面白無須,俨然是宮中內侍,手中卻并無什麽布帛诏書。
……看來是來傳口谕的。
沒能看到昔日齊王府三公子的身影,陸令先略微失望。
若是換作齊王,必然親自現身,施恩于他。這三公子小小年紀,子不類父啊!
啊呸呸呸!不類父才好啊!
陸令先猛然搖頭将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牢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甬道內的火光将他故作矜持迎上前的身影拉得細長。
陸先令再次撣了撣衣擺,上前兩步,唇角勾起一抹慶幸、感激,又不過分谄媚的微笑。聲情并茂的謝恩之詞已然滾動到舌尖,就要出口。
“什麽?罰作一歲?”
沒能等來預想中的赦令與傳召,陸令先醞釀的滿腹腹稿卡在了第一步。當下發生的一切打亂了他的計劃,也超乎他的預期。
“此乃京兆尹之判罰,你有異議?”
“不不不,并沒有。”
他把頭搖成撥浪鼓。
跟随小黃門走出牢門,陸令先的神色一路變幻,再無回京之前的自信——那位從前在齊王府只有數面之緣的三公子,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消息,提前效忠明主的機會到了。
壞消息,開局戴罪之身,在對方心中的第一印象似乎很糟糕……
京兆尹的大門之外,迎接陸令先的是個身着皂衣的少年。
陸令先一眼看去,似乎有些眼熟。
随即迅速反應過來,這不是那位三公子身邊的長随嗎?好像,好像叫什麽名字來着?對,是李平!
遙想當初他身為齊王最重視的門客,連幾位公子見了他都得尊敬地喚一聲“陸先生”,哪裏用得着在乎一個小小的長随姓甚名誰。
終于從記憶的角落裏撿起這點零碎的印象,陸令先堆起一個仿佛兩人已經相熟八百年的笑容:“李平小兄弟,是湛公子請你來迎我一程?”
李平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公子不便出宮,令我督促陸君勞役。”他說話一板一眼,像個只會執行指令的木偶,“昨夜大雨,城北有屋舍垮塌,其家中唯有老妪幼兒,現已另行安置,限時半月之內,陸君需修好屋舍,屆時另有安排。”
陸令先:“……?”
不是,你來真的啊?!
他腦子嗡嗡作響,下意識地擡起雙手。
這是一雙屬于文士的手,雖有薄繭,依舊白皙細嫩。
半個月的時光宛如沙礫,狠狠在這雙白皙的手上磨過,磨出滿手的厚繭與水泡。
陸令先喘着粗氣,顧不得文士的體面,往門檻邊上一坐。
原以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在今日完成了,哪怕大半功勞歸屬于領他乾活的匠人。伴随疲憊一同在他心頭湧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陸叔叔,喝水!”
小小的孩子捧着一只缺口的陶碗遞過來,碗中蕩漾的清水倒映出陸令先憔悴的臉。
他摸摸孩子的腦袋,接過陶碗一通牛飲。
腦海中回想起這些日子零碎聽聞的消息。
這戶人家姓陳,原本也是富庶人家。只是三個兒子與老翁都死于戰亂,兩個兒媳改嫁,一個兒媳病逝,只剩這一老一少相依為命。陳老妪年過五旬,替人漿洗衣裳為生,陳小郎只有六歲,乾不了多少活。
陸令先下意識開始分析《夏律》,此類孤寡可有減免賦稅的條例,是否能為其申請救濟之糧……想着想着,他愣住了。
從前他無數次走過盛京的街巷,見過不止一個“陳老妪”,從沒想過為他們做些什麽。是因為親身接觸過了,想法不知不覺也變了嗎?
做出如此安排的湛公子,又是有心還是無意?
正思索間,他聽見邊上的小孩問道:“陸叔叔,挽月哥哥不來了嗎?他又被他阿爹關在了家裏?”
陸令先一個激靈:“挽月哥哥?”
小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烏黑的大眼睛澄澈有神:“你、你們不都是挽月哥哥找來的嗎?”他伸出小手畫了個圈,圈住附近歇息的幾名匠人。
“挽月哥哥不能經常出門,阿平哥哥常來的。那天好大的雨,要不是阿平哥哥來得及時,我和奶奶只能去廟裏睡了。那裏的乞丐兇得很。”
“你說的挽月哥哥,姓薛嗎?”
“你不知道?挽月哥哥姓李呀!”
陸令先忍不住繼續追問,越是追問,越是心情複雜。
他的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個角色:姓李的富商公子,因為家中管教甚嚴,只偶爾溜出家門玩耍,某次在城北迷路,險些誤入賊窩,與搭救他的一群市井少年意外相識,成了朋友。而在發現陳家只有一雙老弱後,這位出門受限的富商公子便派遣自己的長随李平常來探望,搭一把手。
“……”陸令先久久不語。
沒來由的,他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所以,我這是被那位湛公子借着罰作的名義派了私活?
作者有話說:
主角沒那麽多意思,就是恰好認識的人家裏出事需要幫忙,恰好手上有一個不用白不用的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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