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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老将之殇 “老物可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老将之殇 “老物可憎
靜, 死一般的靜。
姜柏本是舉杯欲飲,未等酒水沾唇,他便一個手抖,大量酒水潑濕了他的衣襟, 酒盞更是咕嚕嚕滾落在地。
他整個人都情不自禁抖起來。
被灌酒灌死, 被下藥毒死……亡國之君的日子不會好過,他早有心理準備, 但那樣屈辱、痛苦的死法, 卻是姜柏原先遠遠未曾預料到的。
天幕上扮演自己的伶人是何等卑微茍且啊,最終依舊免不了一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莫大的恐懼、不安、懊悔,憤怒,與委屈,一并襲上心頭, 令這位亡國之君頭腦一片混亂, 一時失了言語。
他說不出話來,王羨可就有話要說了。
大夏使團說降之時信誓旦旦,自家陛下若是投降,不失公侯之位與一世富貴, 結果卻是被奸佞構陷,被昏君當衆羞辱, 死得如此潦草嗎?
他豁然起身,就要當殿讨個說法,另一個人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帶着獨屬于晉王的懶散腔調,掐滅了王羨即将開口的話,也轉移了衆人的注意力:“順義公這酒量還得練練啊, 這就被老五乾趴下了?!”
所有人臉上都空白了一瞬。
……這是酒量的問題嗎?
被晉王沒頭沒腦的話硬控了好幾秒,薛挽月才感覺大腦重新運轉。他不可思議地看向晉王,一時竟看不出對方是真的這麽想,還是故意插科打诨、化解尴尬的氣氛,畢竟誰都看得出來王羨差一點就要炸了。
如果是後者,只能說晉王轉移仇恨有一手,随便開口一句話就有一種在人墳前蹦迪的美感。沒看王羨已經轉移目标,開始怒瞪晉王了嗎?
要不是姜柏強行拉住人,這人怕不是要沖上去和晉王互爆?
晉王仿佛沒在意王羨殺人般的眼神,只是一口飲盡杯中酒,自顧自繼續搖頭道:“老五也是,早說他也好酒,大可上晉王府來共飲嘛!”
他醉眼朦胧,對着天幕指指點點。
秦王原本因姜柏的死法而眼前一亮,有一種學到了的感覺,還在內心感嘆老五殺人都不走尋常路,又想起永隆帝和一些文人對他的責罵,更是不忿,他只是殺些賤民而已,這老五不比他兇狠殘暴多了啊?
驀然聽到晉王的話,秦王下意識就想擡杠:“找你?跟你一起‘遛鳥’嗎?”
秦王與晉王的攪局來的突然,怒火中燒的王羨都有點懵逼。尤其是這位秦王,用詞之粗鄙下流,令人不敢相信他居然是正兒八經的皇子。
“……”上首的永隆帝深吸一口氣。
有什麽比自家出了一個孽子、讓人看盡笑話更慘的事?
有的,那就是孽子不止一個。
“秦王、晉王不勝酒力……”永隆帝當機立斷,天幕上的笑話杜絕不了,天幕下的這兩個趕緊給他滾,“來人,先送他們去後殿休息。”
秦王晉王被“押送”離席,經過他們一通攪和的氣氛卻仿佛恢複尋常,沒有人開口再提天幕上的《齊主之死》,哪怕是順義公姜柏本人。
現在的他說的好聽是大夏國公,說的難聽不過階下之囚。若是在大夏的地盤上還不識趣,想必很快就能體會到什麽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當事人乖覺,永隆帝卻不能毫無表示。
心知齊國君臣此時必然滿心疑慮與惶恐,他當即将預備給姜柏的一應待遇又提高三成,想到事後的安撫工作,他再次狠狠記了薛璟一筆。
看着誠惶誠恐縮在席間的姜柏,吳王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意。
說來二人一個是敵國之君,一個是大夏皇子,連性情都有幾分相似,又都死得不明不白,間接喪命于薛璟之手,彼此簡直像是在照鏡子。
但願這位亡國之君日後能安分守己,這一世可以平安壽終罷!
吳王在心底默默祝福姜柏,仿佛也是祝福自己。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有哀樂聲作響。
姜柏懷着奇妙的心情看完了一場屬于自己的寒酸葬禮。
【姜柏幾乎是前腳才死,後腳就下葬了,沒有走完傳統的停靈等一系列流程,也不符合公侯之禮。這也是後世普遍認為薛璟心虛的證據。】
【在夏朝人撰寫的《永盛野獲編》中,就繪聲繪色描寫了姜柏被王忠甩鍋構陷,夏幽帝薛璟記恨在心,悄悄在酒中下藥将他毒死的故事。】
【而這樁無頭公案,在當時同樣引起朝野嘩然,京中百姓議論紛紛。很多人都說齊主姜柏是被天子所殺,薛璟努力“辟謠”,卻沒半點用。】
【他越是“辟謠”,大家越是認為他心虛。】
【此時朝中尚有忠良大臣,或直白或委婉上谏,大概就是說陛下你這回過分了,一個亡國之君,階下之囚,你沒必要這麽整他是不是?我大夏的臉面還要不要?就連鎮守關中的車騎将軍申屠恤都在回朝述職之時,私下勸了幽帝一回,那叫一個苦口婆心,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倒不全是因為姜柏之死,主要是薛璟上位兩年,昏君的苗頭越來越明顯。後宮三千就不說了,又寵幸王忠之流,動則貶黜禦史,只聽得進好話,聽不進半句反對。陸令先不就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馬屁之術,從一乾齊王府舊臣中脫穎而出,當選為夏幽帝的心腹近臣嗎?】
【申屠恤本性低調謙遜,哪怕手握軍權、威望深厚,又是先帝老臣,卻從未仗着自己的身份與資歷指手畫腳,就是為了避免欺淩新君的嫌疑。但薛璟眼看越來越離譜,為了大夏,他也必須站出來勸一勸。】
【薛璟的第一反應是,你在教朕做事?】
【要知道登基之初薛璟都不敢太放飛自我,後宮三千都是夏侯敬去世之後才安排上的,夏侯敬沒了薛璟才開始在朝堂上大肆“排除異己”。好不容易送走一個老登,居然又有一個老登跑到他面前來倚老賣老?】
【——朕給你臉了?】
【薛璟半點面子也沒給,直接開罵了。】
【《夏史》記載:“帝悖然作色:‘老物可憎,視朕為沖齡耶!’”】
這一句史書記載直白到不需要翻譯。
哪怕是不通文墨的老百姓都聽懂了他罵的是什麽意思。
正因如此,天幕下的人無不震驚。
兩朝老臣,先帝肱骨,國之柱石,薛璟就是這麽罵的?
“幽”這個谥號的含金量還在增加……
大夏皇宮,氣氛又雙叒冷場了。
或者說,從天幕降臨開始,氣氛就沒熱起來過。
老将軍申屠恤神情沉凝,坐得八風不動,放在身側的手卻捏緊成拳。
而随他赴宴的長子已是青筋暴跳,目眦欲裂。
對子罵父,這樣的羞辱誰人能忍?
申屠恤按住兒子,微微搖頭。
姜柏之死都被輕描淡寫揭過,難道要讓陛下為了他懲治齊王?倒不是說齊王薛璟可以逃過懲處,只是這話不該由他,也不該在今日開口。
以申屠恤對當今天子的了解,齊王薛璟已然可以視為死人。
只是想到從前這位齊王殿下在他面前何等謙遜有禮,再看他後來的所作所為,不禁令人唏噓。
申屠恤算是切身領會到了“影帝”的功力。
……這位是真會演,也真能演啊。
【申屠恤是個儒帥,他身上既有君子的謙遜,也有君子的剛烈與傲骨,被皇帝這麽不給臉面的辱罵過後,老将軍就氣郁攻心,羞慚病倒。】
【薛璟毫無愧意,反而彈冠相慶。】
【——正好他打算替換掉先帝的老臣,扶持自己的心腹上位。尤其是申屠恤手上所掌握的七萬精銳虎豹騎,他早就想交到自己人手裏了。】
【他成天派太醫往申屠府上跑,外人都以為天子看重老将軍,覺得皇帝雖然有些年輕不懂事,但本性還是好的嘛,都是被奸臣給蒙蔽了!】
【其實薛璟只是想知道申屠恤什麽時候死。】
【——大家還記得之前說過的嗎?薛璟還是齊王時,申屠恤卧病在床,這位齊王殿下親自采藥去探望,前後反差之大,簡直是兩副面孔!】
永隆帝咬牙冷笑:“真會裝啊!”
這孽子,有本事就裝一輩子啊……
他目光掠過垂眸沉思的薛挽月,暗自下定決心。
必須盡快将好聖孫與孽子切割乾淨,免得好聖孫與他一般被孽子拖累……後人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坑爹!
罵過坑爹的孽子,永隆帝舉起酒杯,剛想說給車騎将軍賜酒,轉念想到被賜酒而死的姜柏,他暗罵一聲晦氣,又收回了湧到嘴邊的話。
“車騎将軍朕之肱骨,勞苦功高……”
永隆帝安撫老臣之時,天幕上傳來的下一句話讓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臉上的憤怒化作極度的痛心:“濟之……你……唉!”
申屠恤本人也怔住了。
迎着永隆帝與周遭同僚投來的目光,尤其是身旁的兒子憂心忡忡的視線,老将軍生平頭一回體驗到了尴尬到想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感覺。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申屠恤不知從哪裏得知皇帝正日夜盼着他死,老将軍氣急之下,“不堪折辱 ,嘔血而死”,就這麽生生氣死了。】
天幕上的女郎惋惜地搖了搖頭。
【要我說老将軍真的是可惜了,白白把自己氣死,罪魁禍首不知道多高興呢。乾嘛不學前朝大将方濟,這個皇帝不行,廢掉再換一個呗。】
【正好申屠恤字濟之,方濟也當過車騎将軍,還挺巧合。】
【雖說方濟後來沒讨到好下場,被他親手扶上位的趙桓帝乾掉。但那是方濟居功自傲日漸跋扈,趙恒帝又性情多疑。申屠恤不是方濟,宮主也不是趙桓帝,老将軍選他,豈不是搖身一變開國功臣第一人?】
【去了地下都能對着夏侯敬等人傲視群雄,你們有統一之功嗎就敢說自己是開國功臣?虛假的開國功臣閃開,真正的開國功臣堂堂登場!】
作者有話說:
這部分內容比我以為的要長,多寫了一章。還有一章會比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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