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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社稷之福 超絕不經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社稷之福 超絕不經意




未央宮, 宣室殿。




蘇合香的煙氣在午後的光柱中緩緩升騰。




永隆帝半靠在禦榻上,手裏捏着一份奏疏,卻沒看。




他擡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薛挽月。




“你是說,”大夏天子的聲音不緊不慢, 聽不出喜怒, 一絲匪夷所思的味道卻從他上揚的尾音中洩露出來,“你要朝廷從你的工坊裏采買琉璃器, 作為賞予羌族的賜物?”明目張膽薅朝廷的羊毛, 這合理嗎?!




但凡這話是別人說出來的,永隆帝非得給他扣一頂以權謀私的帽子。




薛挽月仿佛沒聽出他的質疑, 認真一拱手:“幾位羌侯率衆歸夏,非厚賞不足以彰其義。孫兒尋思着,賞玉石也是賞,賞琉璃器也是賞。後者稀罕猶勝于玉石, 孫兒這邊只收成本價, 正好替國庫儉省一筆。”




這麽說,朕還得謝謝你?永隆帝氣笑了:“朕活到這把年紀,頭一回聽說,有人讓朝廷從自個兒的工坊裏買東西, 拿去替朝廷賞賜蠻酋。”




您這不就見識到了嗎?薛挽月眨了眨眼睛,咽下這句話。他揚起一張臉, 下意識露出慣用的無辜表情,趁着年紀還小,能裝乖就裝乖。





“皇祖父有所不知, 孫兒的工坊是私人工坊,匠人們也要按月支薪。公私有度,方可為後世法, 孫兒倒是不介意将這琉璃器獻給朝廷,只是擔心開了這個頭,萬一将來有人以此為借口,強奪旁人的産業,就不好了。便是不然,也難免叫旁人為難……日後若是有人琢磨出了別的方子,是不是又該獻給朝廷?”




說到這裏,薛挽月的神色認真起來。




“孫兒不敢為子貢,願為子路。”




在這個不講究專利的時代,要想鼓勵更多的技術發明,就必須讓鑽研這些的人能得到好處。




薛挽月腦中靈光一閃,有了制定制度的念頭。




昔日子貢贖人,而不受賞金,事後被孔子批評。作為對比,子路救人受牛,受到孔子稱許。從前不愛學習的好聖孫,如今竟是能對儒學典故信口拈來,永隆帝的思緒跑偏了一瞬,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欣慰。




——鄭老先生教的好啊!




之後,永隆帝才有心思認真琢磨薛挽月的話。




半倚在禦榻上的他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




他從薛挽月話中聽出了隐藏更深的東西,頓時發現這小子居然打着以已身為标杆的主意,俨然是要形成一套定規……竟是全然一片公心!




這世上莫非真有天生的帝王?




望着眼前身姿筆挺的小少年,永隆帝內心千回百轉,臉上卻未顯露。他板起了一張臉,佯作不悅:“你小子還同朕論起公私分明來了?”




“當初你要煉琉璃,建工坊,跟朕哭窮。地是朕給的,連匠人的月錢都是從朕內庫裏拔的。如今東西燒出來了,你跟朕說,這是你的私産?”




永隆帝本就威嚴頗盛,板起臉來說話時,哪怕沒有大發雷霆,依舊令不遠處的宮人下意識屏息。一些人甚至在心裏替薛挽月暗叫不好了。




湛公子莽撞了啊……




左手從陛下的私庫裏掏錢煉琉璃,右手從朝廷的國庫中掏錢買琉璃,這不等于把錢都摟進自己口袋裏嗎?難怪陛下不悅……




薛挽月大概是殿中最為鎮定的人。




以他多年鍛煉出來的察言觀色水平,很清楚永隆帝并沒有真的生氣。因此,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國庫是朝廷的國庫,內庫是皇祖父的私庫。孫兒與朝廷之間自是公私分明,但咱們祖孫之間就不一樣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口吻近乎撒嬌。




永隆帝抖了一抖。




這麽多兒孫,也只有薛挽月敢對他撒嬌,要是幾個兒子這麽乾,他早就給他們好好操練一番了。男子漢大丈夫,豈可做小兒女姿态?




但換作好聖孫……




盡管古怪別扭不習慣,卻也是真的熨帖。




早就發現永隆帝吃這一套的薛挽月認真解釋道:“這琉璃坊不止是孫兒的私産,也有皇祖父的一份。起初建工坊、請匠人的錢都是皇祖父出的,皇祖父不提,孫兒卻沒忘記當初說好的,若有進項,五五分成。”




他這麽一說,永隆帝頓時也想了起來。




當初薛挽月的确說過,從他這裏拿到的錢算是“投資”,來日琉璃坊建成有他的一半“乾股”。




永隆帝沒當回事。




這點小錢就當給孫兒零花了。




若是伸手從晚輩口中分一半的進項,像什麽話!




他正要開口,又聽薛挽月補充道:“琉璃雖是人造之物,工序之繁雜,卻不下于琢玉。同體積的琉璃器,工本約是玉器的一成。但那是古法琉璃器。孫兒用新法,其工本又不及古琉璃一成。”




他說的還是含蓄了。




再過一段時間,更多工匠掌握煉制琉璃之法,乃至于制定出一套更普遍的标準,可以大批量生産琉璃時,這個成本價還能繼續往下打……




永隆帝不知道那麽多,現在的情況就足夠驚喜了。




古琉璃的工本只有同等玉石的一成,而新法琉璃所費僅占古琉璃的一成……豈不是說,同等體積的玉石與琉璃,工本之差便有百倍?!




難怪這小子會說以琉璃替代玉石賞賜羌族,能為國庫儉省一筆……永隆帝想到這裏,狠狠心動了。




原先想說不要工坊的一半乾股頓時收回了肚子裏。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經營之道?別教下面的人欺上瞞下給坑了。還是得有朕看護着才好……




“此外,孫兒想着,這人造琉璃有諸般顏色形狀可以塑造,又是貴比玉石的稀罕物,一旦朝廷将之定為賜物,由不得世家大族不動心……”




這就等于是借助朝廷狠狠打一波廣告了。




“太孫想的甚是周到,此事就交予你來辦。”永隆帝嘴角不斷上揚,看向薛挽月的目光簡直像在看一尊金娃娃,“回頭朕就給戶部下旨。”




“……只是,成本價就不必了。”




薛挽月聽到這裏愣了愣。難道天子還是想白嫖?




卻見永隆帝鄭重其事開口:“琉璃工坊建成至今已有近三年,方才有了成果。可見琉璃煉制殊為不易。朝廷采買就照市價來,不能教你吃虧。”




這回輪到薛挽月用“您這是想以權謀私?”的眼神來看永隆帝了。




畢竟朝廷采買的錢,一半屬于薛挽月,一半将會進入天子私庫。




朕是那樣的人嗎?永隆帝沒好氣地瞅他一眼。




還不是擔心朝廷采購價太低,會讓大臣們窺見琉璃的實際成本,那還怎麽狠狠宰大戶?朝廷上這些大臣之間可是有一張無形的關系網……




好在薛挽月很快也轉過彎來。




也是哦!




新任禮部尚書和戶部尚書盡皆出身名門,他們的家族本就是琉璃坊潛在的生意對象……提前讓他們知曉底細,豈不是痛失一批大客戶?!




祖孫二人對視一眼,露出如出一轍的笑容。




說完此事,薛挽月又道:“孫兒今日來,除了說采買的事,還有一樣物事要獻給皇祖父。”




永隆帝好奇:“呈上來看看。”




便有宮人将一樣蒙着錦緞的東西捧了進來。




薛挽月親自上前,掀開紅色的錦緞。




驟然之間,滿室生輝。




那竟是一株琉璃寶樹。




約莫一尺高,樹乾通體透明,虬曲蒼勁,碧色枝葉在陽光之下仿佛泛着光。枝頭上栖着一只展翅欲飛的琉璃雀鳥,青色的羽毛紋路纖毫畢現。樹根底部有幾朵靈芝狀的雲紋,顏色深淺不一,卻極為清透。




最難得的是,整株寶樹渾然一體,仿若天成,沒有絲毫拼接的痕跡。可見用功之精,心思之巧。




永隆帝雖不好奇珍異寶,亦難免“怦然心動”。




他接過這株不大的琉璃寶樹,托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陽光穿過窗棂,照在琉璃寶樹上,折射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各色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彩虹。




“這是……”永隆帝的聲音染上了掩飾不住的驚訝,“你燒出來的?”




“孫兒可沒這本事,只是動動嘴出了個主意。”薛挽月搖頭,“皇祖父若是喜歡,不如就放在宣室殿,孫兒不在時,權當孫兒陪着皇祖父。”




永隆帝沒有說話。




他把琉璃寶樹放在禦案上,左看右看,調整方位,嘴上卻道:“花裏胡哨的,頂什麽用?你那工坊不是有人管着麽?多把心思放在正經事上。”




薛挽月抗議:“孝順皇祖父怎麽不是正經事?”




“朕看你呀,是越來越滑頭了……”




薛挽月又陪永隆帝批了一下午奏章,用過晚膳才離開。




他走之後,永隆帝就着宮燈與月光,盯着那琉璃寶樹看了好一會兒。




王成見狀,湊趣道:“陛下,太孫殿下心思真巧,這琉璃寶樹好生別致,奴婢活了大半輩子,托陛下洪福,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好東西。”




永隆帝嘴角翹了一下:“這小子,向來愛琢磨這些玩意。”




說完,他又伸手挪了挪琉璃寶樹,讓那雀鳥沐浴在月光之下。




此後一連數日,入宮議事的大臣總能在禦案邊上見到這株琉璃寶樹。




不等他們贊嘆,大夏天子便會超絕不經意地開口:“愛卿也知道了啊,這就是太孫搗鼓出的琉璃器。這小子就愛琢磨這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這小子還非要将第一件琉璃器獻給朕,小小年紀,淨會獻殷勤!”




群臣:不,在您開口之前,我們不知道。




感覺有被炫到……




大臣們還能說什麽呢?




只能異口同聲:“太孫殿下純孝,乃社稷之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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