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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決河淹城 試問帶孝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決河淹城 試問帶孝子
【從永元八年夏六月, 到永元九年秋十月,夏明帝禦駕親征,兩路齊發,滅韓, 平周, 吞衛,并梁, 不足兩年, 南方群雄彈指而滅。】
【天下至此一統。】
[短短十六個月,不到一年半, 收複半壁江山,宮主還是太強了。]
[有一說一,陳信與宮主隔空配合簡直不要太默契,一東一西, 跟分蛋糕一樣一人分一半, 就滅掉了四個國家,滅國如喝水,恐怖如斯。]
[韓悚打不過還想投降,結果他之前為了隐藏身份, 換上了普通士兵的打扮,逃跑半路被人當小兵給補了, 這段史書看得我笑死。]
[死得這麽乾脆利落,他就偷着樂吧。]
[跟隔壁的林缺德相比,确實可以偷着樂了。]
[什麽林缺德?放尊重一點, 人家是衛景王!]
[衛景王?你也沒尊重人家一點……]
大量的信息伴随彈幕一并湧現,天幕下的觀衆看得目不暇接。
頭好癢,要長腦子了。
半晌, 整理完這些信息的人總結道:“所以,明帝陛下與陳信将軍兵分兩路,短短十六個月,人手兩個滅國之功,……且林仲德死得極慘?”
第一個消息引來的無疑是震撼。
滅國如喝水,還真不是虛言。
這份彪炳的武功,着實令人贊嘆。
別說什麽區區一州之地也配稱國家,上推數百年,那百家争鳴的時代,大大小小一衆諸侯國加在一起都及不上大夏現如今的疆域,若是不論其他,只按地盤來算,大夏的戰績已是遠勝一統天下的趙王朝。
當然,時代不同,不能如此對比。
真要對比的話……
大夏皇宮中,有人悄悄擡眼看了看上首的永隆帝。
只說這位陛下,定鼎中原花了二十年暫且不算,從永隆元年大夏建國之始,到現今永隆六年,六年時間過去,梁國還在南邊杵着呢。
兩次滅國之戰,一次滅齊,一次滅陳,耗時都不超過一年,但戰争之前的準備與戰争之後的休養生息總是不可避免需要不短的時間,決然無法僅僅十六個月犁遍淮河兩岸,便是将時長再翻一倍也是難如登天。
無它,大夏的國力不允許。
窺一斑而知全貌,永元之盛,大夏君臣已初窺門徑。
永隆帝本人對此感受最為深刻。
在戰場上一路走到今天的他尤為明白這十六個月的含金量。這意味着後勤拉滿,軍隊士氣拉滿,将軍的指揮藝術拉滿,傷亡率極低……
任何一環出了問題,都不至于打得如此流暢。
——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二十年後的大夏與現在相比,能有什麽大的變化?
人口更多?只怕二十年間才長出來的人口都不夠孽子一番霍霍的。恐怕是更少了罷!
版圖更大,良田更多?二十年後的半壁江山該遠遠不及如今才是……
人沒多糧沒多,憑什麽國力大漲,一路滅國一路平推?
總不能最大的變量是禦座上的天子罷?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經過一番思考得出傷人結論的永隆帝:“……”
他默默将目光投向席間的武将。
一定是他手下沒有陳信那等神帥!
“?”
醉眼朦胧的一衆武将擡眼,似乎在陛下眼底看見一抹微不可查的嫌棄,紛紛打出問號。
怎麽回事?他們只是裝醉,難不成真的醉了?
與此同時,天幕下的百姓或許不懂不足一年半即平定四國的含金量,卻也為這份戰績而沸騰。田間地頭,街頭酒肆,多有驚呼贊嘆之聲。
仔細聽去,再無從前擔憂自家被拉壯丁的惶恐。
雖然也擔心萬一上了戰場遭遇死傷,但這年月人命本就不值錢,即便不上戰場,又有幾人平安終老?
反倒是一旦有機會為大夏王朝征戰沙場,運氣好活下來可憑戰功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即便遭遇不幸,死後有王朝香火供奉,家眷生計不絕,子女前途無憂,亦不失為美事。
借用一些不怕死的漢子的豪言:“這條命,值了!”
消息靈通的人知道,朝廷正在推動新的戰功與撫恤體系,再想到南方還有一個尚未滅掉的梁國,許多人仿佛看見一世富貴向自己招手……
天幕下的觀衆心思各異,只是沒有一條與林仲德有關。
瞧後世之人的口風,這人死得極慘?慘就對了。
至于有多慘……
無非就是淩遲處死,五馬分屍,還能死出什麽新花樣?
大家都是見過世面的人了,不至于為此一驚一乍。
【而夏明帝一統天下的四塊踏腳石,韓悚與葉群一個戰死一個投降,前面也說了,沒什麽可展開的。另外兩位的死法就值得說道說道了。】
【尤其是林仲德這位拟人選手。】
【要說一死一降的那兩位,在夏軍面前跟減速帶一樣,但凡能起一點作用,也不至于一點作用沒有。另外兩位還是造成了一點小麻煩的。】
【具體到林仲德身上,自然就是傳說中的決河淹城,以民為質。】
諸夏文字說難也易,即便是未來之事,望文生義,也能讓人猜個七七八八。“決河淹城,以民為質”八個字一出,九州大地之上一片嘩然。
在衆人憤怒的注視中,天幕上的女郎再次放出九州山河圖。
這一次,地圖不斷放大,最終鎖定在一座小小的城池上。
【——此地古稱涔陽。】
【是林仲德建立的衛國都城,也是他的家鄉。】
“……是,這是咱們涔陽?”
天幕之下的涔陽人一時不知該哭該笑。
上了天幕固然是一樁好事,前提是并非作為拟人生物的家鄉出名。況且,一旦與“決河淹城”這等事聯系在一起,任憑是誰也笑不出來。
有樂觀的人寬慰道:“那林仲德再如何缺德,總不會坑害家鄉父老。”
“這話在理。也不知此人将要坑害哪方百姓,平白丢了涔陽人的臉!”
“涔陽人,往上追溯四代,先祖曾是前燕軍侯……”本身人脈寬泛,以及有機會接觸到本地人口檔案的人,已經迫不及待開始找起人來。
“但願此人不要造孽太深,連帶着涔陽一起遭人唾罵……”
涔陽人一面暗道“家門不幸”,一面好奇究竟是哪裏的人倒黴遭了林仲德的毒手,卻不想天幕上的女郎脫口而出的下一話讓他們如遭雷劈。
【俗話說老鄉見老鄉,背後來一槍。】
【俗話又說,成功之後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林仲德就親手為這兩句俗話做了背書。】
【永元八年九月,勢如破竹的夏軍在陳信指揮之下直撲涔陽,不足半月,涔陽已經岌岌可危。困守城中的林仲德秀出了他的一手絕活。】
【他連夜派兵掘開不遠處的河堤,試圖以水阻敵。結果正值秋汛,河水暴漲,倒灌涔陽,倒黴催的涔陽百姓成了最大受害者。】
【等大夏的戰船開入涔陽,見勢不妙的林仲德早就坐上提前備好的船南下跑路了。】
【他留下的是一座水災與兵災齊發,百姓屍首飄滿河道的涔陽城。】
所有的涔陽人都在這一刻紅溫了。
還想說遭了林仲德毒手的倒黴鬼是誰?沒想到就是他們自己……
想到不遠處的滔滔涔水,想到每年秋汛暴漲的水位,想到一旦決堤該是怎樣的後果……
所有的畫面在腦海中彙聚出來,讓他們的憤怒凝聚到極致,化作噴吐而出的怒焰:“林仲德你■■■■■■……”
波及林家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穢語不斷從每一個涔陽人口中冒出。
過去的陰影在此刻重新浮現,許多人望向天幕的眼神已是又驚又懼:“十年前發大水,我全家都被淹了,就活下我一個,這狗賊又來?”
與此同時,涔陽某處坊間。
一間不大的屋子前,圍滿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
有路過的人好奇,一問方知這一家的次子名為林仲德,家中情況也高度符合衛王林仲德的情況。
若非擔心認錯人,憤怒的街坊早就沖上來把他們家給砸了。即便如此,一家人也是躲在屋內,寸步難行。
現在大家只是堵在門口大罵,已經算是客氣的了。
當事人不這麽想,隔着門縫,還能聽見有人在屋裏大聲争辯,老漢的聲音尤為響亮:“同名同姓的多了,都說了俺家娃子不是那缺德貨!”
而後是一個年輕些的聲音。
“退一萬步來講,這事不該怪夏軍嗎?”說話的正是林仲德,他識得幾個字,說起話來還怪有條理,“鄉親們仔細想想,夏軍來攻,保衛桑梓又有什麽錯?便是決堤,也是為了應敵,倒灌涔陽,誰也不想的啊!”
“只可惜,好心辦了壞事……”
年輕男子的聲音帶着幾分無奈,聽得一些人目光松動下來。
只是他們若是越過房門,便會發現,這人臉上哪裏有半分無奈,只有滿滿的憤恨。
他一邊在嘴上巧舌如簧,将一切上升為保家衛國的大義,一邊咬牙切齒,将屋外響起的每一個聲音都牢牢記在了心頭。
堂堂六尺男兒,跟個縮頭烏龜似的被人堵在家裏……奈何雙拳難敵四手,不然他非得讓外頭這些人知道厲害。
林仲德強壓怒火,卻是越想越氣,只能在心下暗暗發誓:今日之辱,不會就這麽算了!待他建功立業,定教這些人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幕上說的人,但他對那人的事跡無比眼熱。同樣的出身,同樣的名姓,對方能建功立業,他又何嘗不能?
等着罷,來日方長——
[正值秋汛?不巧倒灌涔陽?恰好提前準備了船?好一個巧合啊。]
[他一涔陽本地人能不知道什麽時候秋汛?能不知道水往哪邊灌?]
[這貨本來就是想用大水和滿城百姓來阻滞夏軍吧?]
[大夏是為了統治,不是為了屠殺,肯定不能放任涔陽被淹,他就能趁機跑路了。]
突然出現的彈幕隔着窗扉映入林仲德眼中,也映入屋外的人群眼裏。
原本被他那套“好心辦壞事”說動的人一下子醒悟過來,松開的拳頭捏得更緊了:“是哦,什麽好心辦壞事!這狗賊能不知道涔水朝哪淹?”
醒悟過來的衆人愈發破口大罵起來。
“林家小子,我看你也是缺了大德!”
“替那狗賊說話的人,即便不是狗賊,也不是啥好東西!”
按捺不住憤怒的人,已經開始“砰砰”拍起了門。
林老漢示意兒子閉嘴,将兒子擋在身後,主動開門與街坊交涉:“鄉親們,鄉親們,莫要被氣昏了頭。那狗賊該死,和俺家娃沒關系……”
一起治安管理事件即将被掐滅于萌芽之中,天幕上的女聲再次響起。
【萬幸的是,宮主早就建設起一套軍醫體系,追趕不及的夏軍留駐涔陽一月,救治百姓,重整秩序,從源頭上掐滅了可能的瘟疫。】
【而在陳信手下逃得一命,也成了林仲德最值得一誇的戰績。】
九州各地的觀衆都不約而同舒了一口氣。
大水過後最容易爆發瘟疫,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而大夏君臣着實驚訝于軍醫體系居然還能發揮出這樣的作用。不僅可以救治己方的傷員,還能及時掐滅瘟疫之源……
前燕滅亡以來,天下兵災不斷,且往往伴随疫情,永隆帝昔日便有一位謀臣因此而死。
此時想來,大夏君臣不禁嘆息。
早知如此,當年就該多多配置軍醫,或許那位便不會英年早逝……
永隆帝痛惜之餘,不忘嘲諷林仲德:“僥幸活命,也值得一誇?”
他不是沒打過敗仗,每次事後都會複盤,這也是為什麽他能稱霸中原。可無論是什麽原因敗了,在永隆帝這裏都絕不是光彩之事。
當然他也明白,這只是後世人用來誇耀陳信的話術……
打眼一掃,就能瞧見席間武将臉上酸溜溜的神态。
“說到底不還是把人放跑了嗎?就這?”
“我上我也行……”
幾個嘴硬不服輸的将領正你一言我一語嘀咕着,就聽一道聲音突然冷不丁插進來:“這麽自信?諸位本事見長啊,回頭咱們比劃比劃?”
擡頭一看,說話的人不是應飛還能是誰?
啊這,我打征西将軍?
望着一邊說一邊作勢撸袖子的應飛,幾人不由沉默了。眼前浮現出此人的諸般事跡,生撕虎豹,先登破城,萬軍之中斬敵将首級……
敢跟如此狠人比劃,幾個菜啊醉成這樣。
怎麽就忘了,那陳信已經是征西将軍的徒弟,這厮向來護短……幾人懊悔不疊,果斷慫了:“沒沒沒,咱們喝多了說胡話呢……”
【林仲德這一路逃亡,也是非常精彩。】
【涔水水位暴漲,水勢之大超乎雙方想象。他事先準備的船都被沖走沖毀了不少,本來他想帶一家子人與親衛一起跑,結果船不夠用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友友們會怎麽選?】
【我們一般人大概會選擇少帶一些親衛?】
【林仲德不是一般人。他深知親衛才是真正不可舍棄,保障他性命的力量。生死關頭,這貨果斷舍棄妻妾兒女,唯獨沒落下老爹和長子。又将大量金銀珠寶分給親衛,加上平時的籠絡,總算是沒鬧出亂子。】
天幕下的百姓聽到這裏腦子有點打結了。
這林仲德……說他絕情吧,他還記得帶上老爹和長子。說他有情有義吧,其他妻妾兒女就不管了。實在是難評。
有人憋出一句:“這狗賊倒還是個孝子?”
【結果上路不久,上了年紀的林老漢落水發高燒,眼看不見好,林仲德以船上無醫無藥,又擔心染上瘟疫為由,老爹還沒涼就丢下了水。】
【作為家中次子,在親娘長兄去世之後,與老爹相依為命,林老漢更是傾家蕩産為這個突然參軍的兒子打點,豈會想到竟落得如此結局?】
天幕之下,裏三圈外三圈的人群都呆滞了一瞬。
從房門裏探出頭與街坊鄰居講好話的林老漢更是呆立當場。
籍貫相同,出身相同,名姓相同也就罷了,現在就連喪母喪兄都一樣……還說你不是林仲德那狗賊?
別說是街坊鄰居們不信,就連當事人的親爹都動搖了。
林老漢下意識轉頭,卻對上兒子躲閃的眼神。
他那顆替兒子争辯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林仲德下意識心虛過後,愣了一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虛,大概是因為代入天幕中的處境,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罷。
問題在于,另一個林仲德可以逃,他這邊卻是無處可逃……
對上一雙雙燃燒着怒氣的眼睛,林仲德就要奪門而出,眼前已是一黑。有人朝他縱身撲來,沙包大的拳頭迎面而來:“狗賊,好死!”
【試問帶孝子哪家強?山外青山樓外樓,強中自有強中手。】
【名梗“恐有疫”堂堂出道,與夏幽帝那句“欲效王思後乎”并駕齊驅,成為鑒賞當世帶孝子,不可不品的一環。】
【相比之下,我們宮主簡直不要太孝了。】
[淪落到和帶孝子比孝順,宮主眼前一黑。]
[要是把歷史上的皇帝按孝順排個名,宮主也算守門員。在他之下的個個都是帶孝子,在他之上的勉強能算是孝子。]
[宮主明明是孝子天花板,給親娘建廟供香火,為親爹收拾爛攤子,又是為祖父延續家業,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值得稱道的孝道嗎?]
天幕上的女郎看到這裏,猛一點頭。
【有道理啊。沒有宮主,大夏早完了。夏幽帝在地下都得磕一個。不就是給他開除爹籍嗎?宮主不收拾爛攤子,夏幽帝連香火都沒得享,說不定前腳到了地下,後腳就被夏太祖打成八瓣,死成一片一片的。】
這個梗是沒完了嗎?
薛挽月忍不住撫額。
一個梗翻來覆去炒冷飯,難怪只是冷門主播……
他用吐槽來掩飾自己心中的震撼。
林仲德這一波操作着實秀到了他。後人口中“只要沒有道德,就無法被道德綁架”的人,大概就是如此罷。
【掘河淹城,棄爹入水,一波極限表演之後,林仲德順利逃生。】
【他逃回後方大本營,此時手頭兵馬僅餘七千,幾乎窮途末路。于是他去信給隔壁領居葉群,試圖抱團取暖。結果信使還沒出發,就聽說葉群投了。】
【——大夏天子不計前嫌,接納了這位大夏叛臣。】
【林仲德恍然:我也可以投!我也可以是大夏忠臣!】
[宮主:你以為什麽垃圾我都收?爬!]
[不可回收垃圾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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