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聽牆角害人害己

第四十二章 聽牆角害人害己

蘇荷牽着季芳草的手，直接朝拱門裏走去。

季芳草指着門口幾個穿黑西裝保镖：“我們的門票還沒給他們。”

蘇荷的手按了下她頭上豎起來的呆毛，笑着說：“那樣的燙金卡是請柬，不是門票，他們認得我的臉，所以我帶誰來都可以。”

季芳草問：“你還要接別人進來嗎？那就不用陪我逛了，沒事的。”

蘇荷捏着她的手緊了緊：“你這是什麽邏輯？我又不是電梯，只帶你一人進來就行了。”

季芳草點頭，打量着院落構造。

幾棟小樓皆是紅磚清水牆，局部外立面批黃沙石灰白漿，臨街的高牆極簡無粉漆，只留一扇深色的入戶鐵門，從巷外看，還以為就是筒子樓的後門，低調隐蔽。

季芳草贊不絕口：“設計這處院落的人很有水平，用的都是普通的建築材料，粉刷上漆也很随性，整體一看，就知道這位應該是建築設計師。”

三月天暖，青石板過道邊，桃李争妍，蘇荷本想回答季芳草，忽然心神一動，撇了兩支桃枝遞給她。

季芳草接了，環視左右，小聲問：“在別人的地盤上，随便摘東西，不太好吧？”

就算蘇荷社會地位頗高，也要遵守基本的為人處世規則。

蘇荷卷起袖子：“這是我太公的房子，他生前是業內著名的設計師，在京師大任教。”

季芳草贊嘆道：“啊，原來是你家的房子，對不起，剛才我不應該貿然下定論。”

“也不能這樣說，我們和政府簽訂了合同，對這棟房子只有居住權和使用權，但不能對外交易買賣。”

蘇荷解開馬甲頂端的扣子，認真對季芳草說：“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你都不用和我說對不起。”

季芳草感動地挽住她的手臂：“蘇荷，你是我進入社會之後，第一個新交的朋友。”

蘇荷摸了摸她的頭頂。

季芳草問她：“你看我還有哪裏打扮得不妥當，在我們進畫廊之前，趕緊糾正一下。”

蘇荷今日的穿搭是駝色針織馬甲配長款格紋襯衫，一貫的休閑風。

她習慣于在進入正式場合之前整理自己的儀容。

季芳草極有眼色地發現了這個細節，并且步伐一致地照做。

蘇荷仔細端詳她，季芳草以為自己真有哪裏打扮得不妥當，心裏有些小緊張。

沒想到蘇荷只說了句：“你今天很可愛，你是來玩的，不要有負擔。”

季芳草拍了蘇荷一下，嬌嗔道：“哎呀，你可真會撩，我穿的就是粉了點而已。”

蘇荷持續輸出：“所以配上桃花枝，拍照會很好看，但拍照很費時間，等下我不忙了，我來給你拍。”

季芳草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的手表：“你也戴了這款情侶手表嗎？”

她擡起右手，展示給蘇荷看：“我今天也戴了這塊手表，畢竟是你的一番心意。它太貴重了，在平時，我只能把它放起來，但是見你是一定要戴的。我還特意戴在右手手腕上，因為你容易看到。”

蘇荷若有所思：“這個手表的主色調是綠色，其實不太襯你這身衣服。”

季芳草摸摸她的臉：“可是你挺高興的，不是嗎？”

蘇荷鮮少外露情緒，她的想法都藏在眼睛裏。

季芳草卻能夠準确分辨出她的心情。

蘇荷抿唇，拉着她上了水泥樓梯。

季芳草瞄了眼停在一樓的電梯：“坐電梯會更方便一點吧。”

蘇荷堅持：“我想要和你多呆一會兒。”

季芳草同情她：“應付一群人，确實挺麻煩的。”

果不其然，她們還沒欣賞幾幅作品，蘇荷就被一群人簇擁着離開了，看樣子是想要找她買畫。

價格是大衆共識的審美标尺，一件作品有人願意買單，才能證明不是藝術家的孤芳自賞。

季芳草自顧自地游覽閑逛，這場畫展的主題是軍旅生活，有一位署名為李沐紫的女畫家，展出的作品最多，占據了一整面牆。

李沐紫的作品銷路很好，在簡介的白卡紙的位置，很多都貼上了紅标，待到展出結束，這些紅标作品就會被買家拿走。

季芳草駐足欣賞李沐紫的作品，她繪畫形式多樣，有水墨畫，也有工筆畫，兼用瀝粉、貼金等技巧，表現人物服裝和所持武器的質感，功底紮實且充滿新意。

牆旁邊是大片的藝術裝置，多層絹布燈箱前後錯落懸挂，每層繪制不同層次，遠景邊關雪山，中景駐守隊伍，近景戰士特寫。

季芳草驚嘆于李沐紫的能力，也難怪蘇荷願意用自家的祖宅和她合作辦展。

季芳草心知肚明，藝術和市場是緊密聯系的，維護這套宅院的成本，就是從這些活動的盈利裏獲得的。

她了然一笑，蘇荷也是位人精，不是什麽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季芳草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聽到燈箱背後的應急通道傳來了一陣喧嘩之聲。

整個二樓都被布置成了畫廊，季芳草所處的位置偏僻，就算一牆之隔的說話的人情緒激動，也沒有人前來查探。

聽牆角是個壞習慣，從利己的角度出發，壞習慣都是有損自身利益的習慣。季芳草在這個不上臺面的愛好裏浸淫多年，當真是溫水煮青蛙，今日的聽牆角，讓她得到了一個痛徹心扉的教訓。

不知道命運之輪已然開始轉動的季芳草，還保持着迷蒙的微笑，豎起耳朵聽一牆之隔的男人到底在嚷嚷什麽。

男人的語氣抑揚頓挫：“我不懂你到底不滿意什麽？你和我結婚以後，可以去京市生活，我也能替你在京市的大學謀得一份更好的職位。別人評估女人的學術能力，永遠是和家庭還有生育意願捆綁在一起的。你不要再用結婚會阻礙自己的學術前途來搪塞我了！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回歸家庭有什麽不好的？”

季芳草隔着袖子，安撫着手臂上冒出來的細小的雞皮疙瘩，這是哪家的豬腦公子跑出來挽回前女友了？把女方腳踏實地，全力以赴的理想，當成在一起的獎勵賞給她，人家沒給他兩個大比兜都算家教上佳了。

果不其然，女人冷聲回答他：“劉洲，你這話說得挺有意思，撇去我個人的想法不談，N大往我身上投放的學術資源，實驗經費，加之配備的培養我的導師，你覺得院方會樂意見到我什麽成果都沒出來，就興致勃勃地奔赴另一個男人賜給我的遠大前程嗎？”

季芳草滿意自己的推論，這女方果真是有極高的素養，被啪啪打臉還能耐着性子和他說理。依着季芳草自己的想法，兩個巴掌揮出去，就能把這個叫劉洲的自以為是給扇到塵埃裏去，既能出氣，還能解決問題。

不出季芳草所料，女方不翻臉，豬腦公子就仗着她的絕佳忍耐力，又說了一堆胡言亂語。

季芳草在心裏搖頭，一個聰明有素養的女學霸，怎麽會跟一個豬腦公子攪和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她父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貪圖豬腦公子那身板油身家呗。

她哀其不幸了一陣，就要走開，卻，聽到了豬腦公子高八度的聲音：“我就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了！你們二人偷摸約會了多少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這個渣女！”

季芳草翹起的腳後跟又定住了，豬腦公子叫起來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好似被開水潑了。

确實是他的自尊心被燙了，因為有道涼涼的聲音響起：“這是方雪妍自己的選擇，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她想做她自己，難道你連這個都不允許嗎？”

季芳草第一反應是，這話說得挺有水平，既撇開了自己成為男小三的嫌疑，暗示是方雪妍主動的，又站在道德制高點，對豬腦公子的蠻橫無理指指點點。

只是，再回味一遍，季芳草就覺察出別扭來了，這句話的聲音和語氣怎麽這麽像顧知珩呢？

絹布燈箱後的應急通道标識透着綠光，好似是通往地獄的大門，季芳草連貫那三人表述的上下文，決定轉過去，從門縫裏一窺究竟，平複下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

顧知珩這段時間突然變得很忙，連着幾個周末都沒來見她，要不自己也不會答應蘇荷的邀約，和她一起看畫展。

假如他不是忙于工作，而是陪着方雪妍呢？

豬腦公子這時候很體貼，怒吼出來一句：“顧知珩，你不要裝模作樣地當好人了！你情人節那天和方雪妍一起出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季芳草如遭雷擊，愣在原地，豬腦公子還是有優點滴，好歹人家從來不為對方找借口，該是啥樣就是啥樣。

她內心震動，腦袋裏嗡嗡地響個不停，只是頭頂上也有轟隆隆的聲音傳來，難不成她的顯化神功大成了？

能從天上掉下來的，從來都是陷阱。

房頂上用魚線吊着許多飛機模型，穿堂風過，能夠模拟出飛行的曲線，甚是趣味，只是這堆東西劈頭蓋臉地落自己一身，那這滋味就不甚美妙了。

可見藝術和實用是不劃等號的。

季芳草被埋在飛機堆裏，悶悶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