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心
暮色從城牆邊緣漫過來時,明城的街道正被暖黃色的光浸透。
臨淵坐在老柳樹下,将桌面上的藍布撫平,又伸手夠了一下幡布的邊角,把它擺正。
那幡布上寫着“麻衣神相”四個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他從舊木桌底下摸出一個粗陶茶碗,給自己倒了半碗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回桌上。
街對面新開的面鋪正在收攤,老板娘拎着木桶往水槽邊倒水,水聲濺在地上,帶起一股熱騰騰的面湯味。
一個貨郎挑着空擔子經過,扁擔在肩頭吱呀作響,腳步輕快。兩只麻雀從屋檐上落到桌角,低頭啄了兩下桌面上的碎渣,又撲棱棱地飛走了。
他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這片人間。
一位老婦人從巷口走出來,挪着小步,走得顫巍巍的。
她在卦攤前站了片刻,猶豫許久還是選擇坐下。
臨淵沒有催促,只把茶碗推到桌角,騰出一片乾淨的桌面。
“先生,”老婦人小心翼翼問道,“我家那口子……在那邊還好嗎?”
臨淵擡眼看了看她,又合上眼,掐指一算。
“他讓您別太擔心,說他在那邊過得挺好。”
老婦人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真的?”
臨淵點點頭,嘴角帶着一點弧度。“他還說後院梨樹下埋着寶貝,讓你取來養老。”
老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想笑,又像是怕笑出來會把什麽夢驚碎。她從袖子裏摸出兩枚銅板,往桌上一擱,“謝……謝謝先生。”
“不收錢,”臨淵把銅板推回去,“頭一卦,算結緣。”
老婦人點點頭,離開了小攤,步伐比來的時候輕了些。
第二個客人來的時候,街上的光已經暗了一些。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勁袍,腰間懸着一枚暗紋令牌。
他在卦攤前站定時,躬身抱拳,行了一個标準的屬官禮,“司主。屬下路過,特來拜見。”
臨淵正端着茶碗,聞言擡眼,看清來人後,他沒放下碗,只笑着擺了擺手指,“這裏可沒有司主。你們要找的異象在東南方向,帶上一只公雞,可破局。”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搖頭,直起身,像是在說“懂了”。他沒有再多留,轉身走進了巷口那片漸深的暮色裏。
第三個客人來的時候,臨淵已經快收攤了。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街對面飄過來,不趕路,也不像是迷路的樣子。
他停在卦攤前,低頭看了看幡布,又擡頭看了看臨淵,咧嘴一笑,“青山先生。”
臨淵擡眼,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容,是在鬼市見過的小販,當時為了等一封故鄉的信,在鬼市滞留了許多年。
他如今已經不再穿那件灰撲撲的舊衫,看起來輕快了許多。
“多謝當年指點,我去投胎啦。”
臨淵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下輩子做個好人。”
那魂魄朝他揮了揮手,身形在半空中漸漸變淡,邊緣透出夕陽的暖光,像是被落日融化的影子。
一縷極輕的笑聲落下來,在柳枝間轉了個彎,散進暮色裏。
臨淵見行人減少,低頭開始收拾桌上的物件。
巷口有人站了很久。
臨淵沒擡頭,但從那腳步停下的方式,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他系好包袱,這才擡眼。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将那道身影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的邊。
銀白色的頭發垂落在肩側,青色的衣袍邊緣沾着一點灰,但整個人站得很直,像是已經在巷口站了一整個下午,只是沒有出聲。
“生意不錯。”
臨淵看了他兩息,笑了,“還行,勉強糊口。”
陸清夜沒有說話。他靠在牆上,擡起手中的酒壺晃了晃,“那今晚,能請先生喝一杯嗎?”
臨淵挑眉,“走,正好聽你講講幽都的事情。”
“行。”
臨淵把包袱甩到肩上,繞過木桌,走到巷口。
陸清夜側過身,給他讓出半步的路,兩人站在巷口的暮色裏,并肩看着明城的街道。
“槐序那小子還好嗎?”
“剛升了巡查使,慢着呢。”
“白舟那家夥恢複的差不多了,說要跟你單挑……”
那些燈籠還沒有完全點起來,但街角已有幾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落在石板地上,像剛點燃的炭火。
遠處面鋪的老兩口正往門板上挂最後一塊擋板,一個孩子從街心跑過,又折回來,手裏舉着糖葫蘆,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陸清夜輕聲道,“師父。”
臨淵:“嗯?”
“沒什麽。”
臨淵沒有追問,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清夜還站在那裏,目光落向遠處,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僅僅确認了這兩個字還能說出口就已經足夠了。
臨淵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走吧。”
他先邁出一步,陸清夜跟上來,兩人并肩走入那片越來越深的暮色裏。
風從柳樹的方向吹過來,帶着草木的氣息。
遠處傳來婦人含混的笑聲,混着孩童的嬉鬧和貨郎收攤時扁擔碰撞的聲響,那些聲音都很輕,卻填滿了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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