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暗湧

受生司偏殿——

元道坐在案後，手邊擱着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案上攤着幾卷賬冊，都是近三個月來幽都各司的物資調配記錄。

他身為受生司主，掌管幽都一切物資的收支與流轉，凡間供奉的香火和幽都各司的靈力配給，都要從他這裏過一道手。

他翻到其中一頁時，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頁記錄的是輪回司近半年來申領的物資配額，數額比前幾年高出不少，但理由寫得很充分，皆是“輪回境近期波動加劇，需額外魂力維持秩序。”

批文上蓋着玄衡的印。

元道看了片刻，緩緩合上賬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根上慢慢化開。

玄衡在背地裏做什麽，他大概能猜到。

輪回司的污漬配額不可能都全部用于輪回境，那些溢出的部分究竟去了哪裏，不用想也知道。

但他沒打算去管這件事，受生司的職責是調配，不是追查。

他只需要确保賬面上的收支能對得上，文書簽章齊全，其餘的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再說了……

閻君都不管，他為什麽要管？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

與元道不同，陰律司的常修進來幾乎沒有停過筆。

偏殿裏堆滿了近三個月來各處上報的卷宗，鬼差失蹤、魂魄未歸、巡查途中突然消失，所有案件的共性都被他寫在了一張紙上，此刻正攤在案頭。

他低頭看着那張紙，紙面上用朱筆圈出了幾個名字，那幾個名字都曾在輪回司的某次行動中出現過。

常修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已經連續思考了好幾天了，依舊沒有頭緒。

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線索是存在的，但不夠完整。

那些鬼差失蹤的時間點與輪回司的行動時間有重合，但也只是重合。沒有任何一份直接的證據證明玄衡與那些失蹤案有關。

“司主。”

薛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抱着一摞新到的卷宗走進來，在案前站定，目光掃過常修面前那張朱筆圈畫的紙，什麽也沒有說，只将卷宗放在案角。

“又有新的案子。”薛遠說。

常修沒有接話，只将那卷新到的卷宗拉過來，攤開。

薛遠站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各司都靜悄悄的。陸居司主每次碰面都打哈哈，莊暮司主從不參加例會，元道司主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您若是想查下去，恐怕只有您一個人。”

常修擡眼看他，“你在勸我別查？”

薛遠沉默了片刻：“屬下是在勸您，想清楚再查。沒有确鑿證據就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常修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

那些被朱筆圈出的名字，每一個都是一條命，他不能當作沒有看見。

陸清夜是在第三天的深夜登門的。

陸清夜是在夜裏來的。沒有提前知會，從陰律司側門翻進來的。

薛遠在廊下等着，見他進來，只微微颔首，便側身讓開了路。

偏殿的門沒有鎖，常修坐在案後，面前的茶還冒着熱氣。

陸清夜在他對面坐下。

“常司主。”陸清夜拱手一禮，“深夜打擾，實在冒昧。”

常修擡手斟了兩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陸清夜面前。

兩人沒有寒暄。

陸清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道，“想來近來各司鬼差失蹤的案子，常司主已經注意到那些失蹤案與輪回司的關聯了。”

常修的目光沒有離開陸清夜的臉，“你有證據？”

“目前沒有。”陸清夜說，“但再拖下去，他必定會做出更大的事來。”

常修端起茶杯，感受那點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麽？”

陸清夜說，“有一件事，想請常司主先應下。”

“什麽事？”

“若是玄衡出手，到時還請常司主能站在明處。”

“什麽明處暗處，你究竟發現了什麽？玄衡……”他聲音小了些，“玄衡那小子又到底在搞什麽？”

“現在還沒完全掌握所有信息，本座來只是想提醒常司主早做準備。”

常修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

“容我想想。”

陸清夜起身，沒有再多留。

他走出偏殿時，夜色更深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驚醒了。

常修依舊坐在案後，看着那杯茶慢慢失去溫度，慢慢失了神。

竹籬小院——

陸清夜推開院門時，白舟正在石桌旁的躺椅上閉目養神。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擡了擡手示意陸清夜坐下。

“你來了。”白舟說，“比我想的晚了兩天。”

陸清夜在他對面坐下，“饒了一段路。”

白舟沒有追問，擡手替他斟了一杯茶。

這一連串動作很流暢，看不出絲毫滞澀，但當他将茶壺放回爐子上時，陸清夜注意到他的懸在半空的茶壺抖了抖。

“你的傷……”

“不礙事。”白舟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還能坐在這兒喝茶。”

陸清夜沒有追問，接過那杯茶，“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冥刃是不是臨淵？”

白舟緩緩睜開眼，側過頭看向陸清夜。“你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那他為何記憶全無？完全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白舟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忘憶術，一種能将記憶封印的咒術。”

“幾日前，他來鬼市搶奪玉奁時，寧婆的話似乎刺激到他了，忘憶術的封印有些松動。”他頓了頓，“本王出手探過，玄衡将他的識海層層封住，裏面至少有六道不同的禁制。其中一道便是忘憶術，要解開需要時間，而且每一次強行突破都會觸發玄衡留下的禁制。”

陸清夜沉默了片刻，“如何才能徹底解開？”

白舟哼笑一聲，“本王可以解，只是……”他擡起右手握住茶杯，右臂上的傷口還冒着黑煙。

“我中了玄衡留下的禁制反噬，現下法力只剩下一成。”

陸清夜眉頭微微蹙起，“何時能恢複？”

“短則十天半個月，慢則……一兩年，或者更久。”

“玄衡可沒有這麽多時間等我們。”陸清夜攥緊拳頭，狠狠得錘向桌面，“難怪他最近開始肆無忌憚地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