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

玄衡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刻意告訴別人他的到來。

臨淵緊貼牆面，擡眼望去。

一個戴着面具的黑影出現在巷口。那兜帽下的青面獠牙的面具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停在幾名暈倒的鬼差身旁。

随即，快步朝臨淵方向走來，沉悶的腳步聲在寂靜狹小的巷子裏回蕩。

那人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蹲下身。

面具後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臨淵盯着那雙眼睛。

“玄衡。”

面具後的眼睛微微一顫。他擡手，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滿是擔憂的熟悉的面孔。

“司主。”玄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急切，“幽都已經被完全封鎖了，崔牧調了各司的人手，每條路都有人看守。我在不遠處設了一個縮地陣，跟我走，我送你出去。”

說着就伸手去扶臨淵。

臨淵沒有說話，任由他将自己扶了起來，半拖半抱地帶着他走向巷口。

巷口不遠處，地上有一道隐隐發光的陣法。

玄衡将他放在陣法邊緣，見他目光落在那陣紋上，又低聲解釋道，“我已命雙影去救陸清夜了。他随後便會來找你。”

說着，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小心倒出一顆藥丸，遞了過去。“司主，先把這個吃了，固本守元的。”

臨淵看了看那顆藥丸，又擡頭，看着玄衡。

他擡手，一把推開！

藥丸從玄衡的手中滾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占滿灰塵。

“司主？”玄衡眉頭緊皺，看着藥丸滾走的方向，目光滿是不解，“你這是做什麽？我還能害你不成？”

臨淵撐着地面，坐直身子，死死盯着眼前人，眼裏有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悲哀。

“玄衡，”他頓了頓，“我千算萬算，竟沒算到，居然會是你！”情緒激動，引起一陣咳嗽。

玄衡一怔，回頭看向臨淵，“司主？你說什麽？”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扶臨淵。

臨淵擡手，拒絕了他的靠近。

他努力壓下咳嗽，側頭看向玄衡，“那鬥篷的一角，分明是你削掉的，如何到了崔牧手中？”

玄衡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臨淵，臉上的困惑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開始在地上找那顆滾落的藥丸。

“你還派了雙影跟蹤我，”臨淵繼續說着，“她身手極好，可以完全隐匿氣息，讓人無法察覺到她的存在……估計這幾天我們的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話，都被她轉給你了吧。”

玄衡的背影微微一頓。

“你曾告訴我，陸清夜背叛了我，讓我小心他……”臨淵的聲音更輕了，卻也更加篤定，“可他用實際行動告訴了我，他沒有。”

玄衡終于在地上找到了那顆藥丸。

他直起身，看着那顆沾滿灰塵的藥丸，臉上滿是興奮。

“司主，”他舉着那顆髒兮兮藥丸，湊到臨淵臉旁，“這可是我千辛萬苦為你招來的救命藥，你就聽話吃了吧。”

說着，把藥丸往臨淵嘴邊送。

臨淵側頭要躲。

玄衡的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五指死死扣住他的咽喉，将他從地上直接提起！力道大的驚人！

“你怎麽不吃呢？”玄衡湊近他的臉，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臨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掰開，可那雙手太有力了，他的掙紮像蚍蜉撼樹，毫無用處。

“哈哈哈哈哈……”

玄衡看着他徒勞掙紮的模樣，笑了。

“你知道又能怎麽樣呢？”他聲音慢悠悠的，收斂從前的溫和與沉穩，“就憑你現在？”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臨淵，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染血的衣襟、顫抖的雙手。

“這不堪一擊的模樣？”

臨淵沒有說話，他只盯着玄衡那雙曾經滿是恭敬的眼睛。

玄衡的笑意更深了，手上的力道更緊了些，憋得臨淵的臉色微微漲紅。

“你做了這麽久的輪回司主，還不懂幽都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嗎？”

他扶着額，仰天大笑，又猛然回頭看着臨淵。

“弱肉強食！你死我活！”

他湊得更近了，幾乎貼到臨淵的臉上。

“如今，你為魚肉，我為刀俎。我弄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話音剛落，一道銀光從臨淵袖中激射而出！

那劍快如閃電，直刺玄衡面門！

玄衡微微側身，側鋒擦着他的臉頰掠過。

劍身随即調轉方向，直刺他後背而來。他看都沒看，擡起右手食指，便抵擋住“花伶”的攻擊。

那劍尖在他的指尖停住，寸進不得！

“花伶”瘋狂顫動，劍身發出凄厲的嗡鳴，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前進分毫。

玄衡側眸看着那柄劍。

“好劍，”他輕聲稱贊道，“可惜，跟錯了主人。”

他指尖驟然一亮！

“砰！”

一聲脆響！

“花伶”應聲斷成三截，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花伶！！”

臨淵嘶聲大喊。

他擡起手，想要去接，想要去夠，卻怎麽也夠不着。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三截斷劍，靜靜躺在地上，再無任何光芒。

“怎麽樣？”他看着臨淵，目光裏滿是殘忍的滿足，“做凡人的滋味不好受吧？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護不住。”

說着他一松手，臨淵順勢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咳咳！！”終于呼吸到空氣的臨淵，大口喘着氣，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為何不直接殺了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泛起淚光。

“殺你？”他忽然止住笑，一步上前，按住臨淵的頭，狠狠砸向一旁的污水中！

臨淵掙紮了一下，卻難以掙脫，只能任由污水灌入口鼻，嗆地他劇烈咳嗽。

“你看，多簡單的事啊。”玄衡抓住他的頭發，将他提到面前，“我就是要看着你，一步一步，從神座墜下，一步一步，跌落塵埃，成為最卑賤、最肮髒的蝼蟻！”

他一把掐開臨淵的嘴，動作粗暴地将那顆沾滿灰塵與污穢的藥丸，強行塞了進去！

往他胸口狠狠一拍，親眼看着那顆藥丸順着他的喉嚨滑下。

藥丸滑入喉嚨的瞬間，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從臨淵腹中生起。那氣息像無數條蛆蟲在他體內瘋狂游走，肆意啃食着他殘存的神魂。

他捂住嘴，想要嘔卻怎麽也嘔不出來。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一點消失，神魂如同被抽絲的繭。

“你給我……吃的什麽？”

玄衡真起身，面無表情，居高臨下看着他。

“‘散魂丹’。”他說得很輕，卻像死神的宣判，“服下之後，你殘留的神魂就會徹底消失，最後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着蜷縮在地上的臨淵，目光裏充滿了厭惡。

“真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