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神

蠱神

“算你走運。”宋致咬着嘴唇，聲音裏滿是不甘。

冥刃轉過身，面向殿中央那片被鮮血和灰塵覆蓋的空地。

他擡手，十指在身前翻飛，指尖凝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從他指間溢出，在空中交織。

金色的紋路在空中逐漸成型，層層嵌套，環環相扣，最終彙聚成一個巨大的圓陣。

“轉運陣。”

最後一個符文落成的瞬間，他雙手猛然下壓！

“啓！”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陣眼中沖天而起！那光柱粗如巨樹，穿透穹頂，直沖雲霄，将整座山洞照得亮如白晝！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碎石從穹頂大片大片地墜落，砸在地上激起滾滾煙塵。

殿外，整片聖地都在崩壞。

那些遮天蔽日的巨樹開始傾倒，樹根從泥土中被連根拔起。那些發狂的蠱蟲忽然僵在原地，片刻後，一只接一只倒下，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就連地上那些被冰刺釘住的五具傀儡，他們的身體迅速乾癟，皮膚緊貼着骨骼，像是被風乾了的屍體。

聖地所有的生靈，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生機。

九黎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

她不知道什麽是“轉運陣”，不知道那些金色的光是什麽，但她能感受到周圍的生機的流失，自己的皮膚也在迅速老化。

冥刃站在光柱旁，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昏迷中的青色身影，又看了一眼癱坐在一旁的九黎。

他的嘴唇動了動，用小得幾乎難以聽到的聲音說道，“抱歉。”

他收回目光，彎腰拎起被金繩捆住的宋致，像拎一只掙紮的貓。宋致罵罵咧咧地扭動着身體，卻掙不開那根繩子，只能被他提在手裏。

他足尖一點，整個人沖天而起。金光裹着他的身體，穿透穹頂，消失在天際。

那道光柱卻沒有随着他的離去而消散。它依舊矗立在那裏，貪婪地抽取着這片土地最後一絲生機。

九黎跪坐在廢墟之中，渾身發抖。

“醒醒……你醒醒啊……”她用力搖晃着他的肩膀，聲音嘶啞，帶着哭腔，“你不是還要救人嗎？……你不能死在這兒……你醒醒啊……”

陸清夜眼睛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天池山洞和蠱神殿裏，不斷有随時從上方掉落，幾乎要将他們掩埋。

九黎終于放棄了。

她将陸清夜輕輕放在地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那座被劈裂的蠱神像走去。

石像依舊矗立在那裏，她的雙眼低垂，俯瞰着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

九黎在石像前跪下。

她雙手撐地，額頭抵着地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蠱神……”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蠱神……您聽得到嗎？”

沒有人回應她。

整個空間只回蕩着石塊墜落的悶響，風聲穿過裂縫的嗚咽。

“我是九黎……阿鳶的女兒……”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聽見……但我求您……求您睜開眼睛看看……”

她擡起頭，淚流滿面，望着石像那張被劈裂的臉。

“這片土地……苗疆……您的子民……他們快要死了……那些樹……那些蠱蟲……那些靈氣……都在被那些壞人抽走……”

她說着說着，聲音忽然哽咽了。

“阿媽死了……阿依也是壞人……我不知道該信誰……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深深磕在地上。

“但是這個人……”她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陸清夜，又轉回來，用力磕了一個頭，“他是好人。他為了救人才來苗疆，他不是來害我們的。他被卷進來了……他快死了……”

她擡起頭，額頭上已經一片紅腫。

“蠱神……求您救救他……也救救這片土地……救救所有的生靈……”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呢喃。

“求您了……”

殿堂裏一片寂靜。

崩塌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風聲也停了。

那道光柱還在，仍然在貪婪地吞噬着。

九黎跪在石像前，雙手合十，肩膀微微顫抖着。

忽然，她感覺到身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她猛地擡起頭。

石像上，那道從額頭延伸到下颌的裂痕中，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九黎。”

一個聲音在九黎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很輕，很柔，像微風拂過。

九黎的眼淚奪眶而出。

“蠱神……”

蠱神的聲音在九黎腦海中回蕩。

“孩子，你可願放下恩怨，放下過往，以自身生機，換取這方天地衆生的延續？”

九黎跪在石像前，渾身一震。

放下恩怨。

放下過往。

她想起阿媽留下的血跡，想起阿依掐住她脖子時那雙冰冷的眼睛，想起這六年來每一個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日子。

那些委屈、那些憤怒、那些想要撕碎一切的沖動，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裏，像一團燒紅的炭。

她緩緩回頭。

陸清夜還躺在地上，臉色慘白，氣息微弱。這個外鄉人，為了救人，不遠千裏闖入苗疆，被卷入這場與他無關的紛争，如今生死不明。

她轉頭，目光穿過蠱神殿破碎的石門，望向苗寨的方向。那裏有她從小長大的竹樓，有她采藥時走過的山路，有愛她的阿媽生活過的氣息，有保護過她的阿姨，有那些曾經嘲笑她、排斥她、卻也是她僅剩的族人。

那些樹，那些蠱蟲，那片土地……都在死去。

“我願。”

“我願意繼承蠱神的意志，做真正的聖女，保護苗寨，保護這片土地。”

她說完，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貼住冰冷的地面。

那一瞬間，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石像中湧出，像潮水般将她包裹。

她感覺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

蒼老的皮膚逐漸恢複成原本的模樣。

她擡起手。

掌心亮起一團柔和的青光。

她輕輕一揮，地動山搖的震顫，立刻停下了。

那根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微微顫了一下，瞬間消散。

九黎站起身。

她走過陸清夜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向天池。

池水依舊渾濁，泛着詭異的墨綠色。

她沒有猶豫。

縱身一躍。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