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裂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裂痕
陸清夜将白玉扇橫在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面上,那些裂痕像是某種标記,記錄着他這些年走過的路,那些他壓住的所有情緒、所有不敢回望的記憶,都被鎖在這把扇子裏。
他擡手輕輕撫摸着上面的裂紋。
閉上眼,那些被時間掩埋的記憶翻湧上來。
雪夜。
幽都銀裝素裹,遍地白雪皚皚,那是從未有過的寒冷。
他蜷縮在輪回司偏殿外的牆角,渾身覆滿冰霜,手腳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躺了多久,他只記得那天的雪落得很慢,時間那麽的長,那麽的冷。
殿門被推開。
臨淵幾乎是沖出來的。月色的衣袍卷過積雪,他蹲下身,将那個少年從雪堆裏撈起來。
“小五,醒醒!”
他記得師父的手很燙。
那燙意透過衣料滲進他冰封的皮膚,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能被暖過來。
臨淵将少年緊緊抱在懷中,他以指為刃,在自己腕上劃開一道口子。精血湧出的瞬間,燼火從他掌心騰起,他将那團火抵在少年心口,一點點将四處亂竄的寒冰之力壓回他體內。
他的手指穿過少年的發絲,聲音很低,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吓的孩子。
“沒事了。”
他将少年橫抱起來,帶回了殿內。
三個月的修養,臨淵每日都會來替他壓制那股寒氣。每次施術時,臨淵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但從未松開過。
三個月後,臨淵将一把白玉扇交到他手中。
“拿着,以後它替你管着那股寒氣。”
少年的他接過扇子,不知其中深意,只覺扇骨溫潤,握在手裏很安心。
他用了很多年,才慢慢學會用這把扇子使出自己的力量。
他又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臨淵當時為什麽會那樣看着他。
那目光裏,滿是對他的擔憂、期許。
陸清夜猛地睜開眼睛。
空中的身影還在釋放燼火,金色的火焰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向下壓來。
他擡頭,望向那雙被金色面具覆蓋的眼眸。
“師父,你當年問過我一個問題……”
記憶閃回——
臨淵彎下腰,擡手溫柔地撫摸着少年的頭。
“小五,你有想要保護的人嗎?”
少年握緊手中的白玉扇,思索片刻,搖搖頭。
“那你知道自己在為什麽而戰嗎?”
少年低頭沉思,猛然擡頭,“為,為了不被人欺負!”
臨淵沒有說話,只笑笑地看着他,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現實——
陸清夜的目光掠過身旁的三人,低聲說着。
“師父……我知道了。”
他緩緩站直身體。
白玉扇在他手中翻轉了一周,扇面朝上,裂痕清晰地映在火光裏。
他深深看了它一眼。
“對不住了,‘白霜’……”
他指節收攏,力道一點一點加重。
“你陪了我半生。”
扇面上的裂紋開始加深。那些冰藍色的紋路像是被喚醒了一般,沿着裂痕的邊緣亮起,然後又迅速黯淡下去。
“如今,卻要毀了你……”
他的雙手猛然收緊。
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終于承受到了極限。
白玉扇在他掌中驟然碎裂。
扇骨斷成數截,扇面碎片四散,那些冰藍色的紋路在碎裂的瞬間短暫地亮起,随即化為無數細碎的微光,如同将熄的螢火,被夜風卷走,消散在火光之中。
槐序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
“頭兒!你在做什麽!?”
那些碎屑從他指間滑落時,他感覺身體深處有一股從未感受過的輕松噴湧而出。
像是有人将他推到一扇門前,輕聲告訴他,你可以自己決定了。
他站立的地方,空氣驟然凝結。
那些飄散在空中的玉屑沒有落地,像是被什麽力量托住了一樣,停在了他周身三尺外的空中,随即化作細碎的冰晶,一層又一層地覆上他的衣袍、他的指尖、他垂落的發梢。
腳下的瓦礫無聲地漫上了一層薄霜。
白霜。
那些冰晶沿着廢墟的縫隙向外蔓延,将瓦礫、枯木、燃燒的餘燼一并吞沒。
燼火在接觸到冰霜的瞬間,有了退縮的跡象。
那種靜,是他很久很久以前感受過的。
那時他還很小,蜷在牆角,渾身結滿冰霜,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場雪裏。
那時臨淵的手很燙,像是要把那些寒意從他體內全部帶走。
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別人來替他擋住寒冷了。
短暫的沉寂。
火光還在燃燒,但那些噼啪的炸裂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一樣,傳到耳中時只剩下一層鈍鈍的殘響。
熱浪吹到陸清夜周身三尺內時便凝住不動了,仿佛一道無形的牆将他和整個世界隔開。
緊接着,一聲極輕的、像是冰面開裂的聲響,從陸清夜站立的位置傳了出來。
下一秒,那股凜冽至極的寒冰之力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以一種近乎暴烈的速度向外席卷。
地面上的灰塵被掀起的瞬間便凝成了細碎的冰晶,懸在半空中,形成一層靜止的塵霧。
那些方才還在燃燒的瓦礫與斷木,與寒流接觸的瞬間便熄滅了火焰,表面結出一層薄而均勻的霜。
整條街道,從陸清夜腳下向外蔓延,那些尚有餘溫的灰燼、那些被金焰燒得發紅的石牆、那些正冒着黑煙的斷梁,一層接一層地覆上了霜花。
不止是城西,整座明城的火焰,都在這一刻有了明顯的收縮。
那些層層疊疊的金焰,像是被一只手從上方壓住了一樣,不再猛烈地跳動。
白色的蒸汽與金色的餘燼在半空中相遇,化成無數細碎的水滴,又從水滴凝結成冰珠,噼裏啪啦地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密而清脆的聲響。
陸清夜的青色衣袍被氣浪掀起,衣擺翻飛的瞬間,那青色褪去,被一層純白的冰霜覆蓋。
衣料邊緣凝結出細小的冰棱,在他擡手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是無數片薄冰在風中相碰。
他墨色的發絲在風中漸漸褪成銀白,自頭頂向下蔓延,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他身上。
那些發絲邊緣也覆着一層極淡的冰光,在他微微側頭時,折射出冷冽的光澤。
他周身的氣息變了。
那股淡然仍在,卻多了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仿佛他站在那裏,腳下踩着的不是廢墟,而是整座城池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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