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蘇醒

陸清夜伸出手，想按住臨淵顫抖的肩膀，指尖懸在半空，遲疑了一息。

指尖觸及衣料的瞬間，床上的人猛地蜷縮起來。

他側躺着，雙手抱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幾乎頂到下巴，仿佛蝸牛将自己藏進殼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緊縮。

他好像在害怕什麽。

“別，別打我……”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陸清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不可能是臨淵會說出的話。

臨淵不會蜷縮在角落，不會抱着頭發抖，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

臨淵是那個在陰獄最底層被鎖魂鏈鎖了三百年，折磨了三百年，也從未哼過一聲的人。

陸清夜收回手，慢慢蹲下身，與床上那人平視。

“別害怕，”他的聲音很輕，生怕再吓着他，“我不會傷害你。”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蜷得更緊了。

陸清夜攤開手，輕輕揮舞了一下，那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确認那裏沒有藏着什麽東西。

過了許久，那人的目光終于從陸清夜的手上移開，慢慢移到他的臉上。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卻比方才平靜了許多。

陸清夜身子微微一怔，喉頭滾動來一下，緩緩開口，“我叫陸清夜。是你的”

他目光落在那人茫然的臉上，聲音又輕了幾分，“……朋友。”

明明是師徒，明明是親人，卻只能用這個詞解釋着自己。

那人皺着眉，似乎在努力理解“朋友”是什麽意思。

“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在哪兒？”

“安全的地方。”陸清夜說，“這裏沒有人要害你，你很安全。”

那人沉默了許久。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游移，從油燈看到窗戶，從窗戶看到門，從門看到陸清夜，又從陸清夜看到自己蜷縮的雙腿。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着被角，揪得很緊，不停地揉搓。

“你……叫什麽名字？”陸清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又不敢說。

“沒關系，”陸清夜放緩了聲音，“不想說就不說。”

“狗……狗剩。”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陸清夜愣住了。

思緒頓時亂作一團。

“為什麽叫狗剩呀？”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陸清夜身後傳來。

二丫不知什麽時候溜了進來，蹲在角落裏，雙手托着腮，歪着頭看着那個人。

她的出現緩和了緊張氣氛，也讓那人卸下了不少防備。

那人低頭認真思考很久，才緩緩擡起頭，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們叫我狗剩……說我不配姓孫……讓我住狗窩……和狗搶食……”

二丫緩緩靠近床邊，撐着腦袋看着他，“他們是誰？為什麽這麽對你？”

那人眼眶泛紅，斷斷續續回憶着，“我父母都死了……房子被叔叔嬸嬸占了，他們讓我乾活……不給我吃飽……”

二丫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貓，“真可憐，那你本名叫什麽？今年多大了？”

“孫，孫竹……今年……十六……”

陸清夜聽聞，忽然回過神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十六？”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凳子向後一翻，“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二丫歪着頭，“看着也不像呀……”

陸清夜起身，一把抓住孫竹的衣領，将他從床上提了起來。

“你還記得你昏迷前在做什麽？”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大個子，你做什麽呀？”二丫反應極快，立刻跳起來，兩只小手抓住陸清夜的手臂，整個人吊在上面，試圖把他的胳膊拉下來。

孫竹顫抖着，兩只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想要抓住什麽，“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解脫……他們把我抓起來，說要給我換個命……啊啊……啊……”

陸清夜手僵住了。

五指漸漸松開，孫竹摔倒在床上，床板發出一聲悶響。二丫趕忙扶住他。

所有的事情在他腦海中飛速竄連。

陰獄、換命、臨淵變“青山”……

崔牧和玄衡，兩年多前抓住這個被折磨得輕生的孫竹，把臨淵的神魂放入他體內，然後又在他體內施下噬魂咒，将他的神魂不斷抽取到別處，……最後，在一個月給他服下了，散魂丹！

他忽然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閉目凝神，将一縷神識探入他的體內。

經脈空空蕩蕩，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沒有一絲靈力，沒有一絲神力。

什麽都沒有。

鎖魂鏈不見了，噬魂咒不見了。那曾經壓在他身上，折磨了他三百年的枷鎖，全部消失了。

陸清夜松開手，退後半步。

他低頭看着那個人，他的模樣還是“青山”的模樣，眼神、動作、恐懼、記憶，卻沒有一絲一毫屬于那個“青山”。

那他的師父，臨淵，究竟又去了哪兒？

陸清夜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那雙金色的眸子。

四百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見過那雙眸子，在人群中遙遙相望，只一眼，便記住了那個溫柔似水的金色雙眸。

苗疆聖地天池邊，金色面具下，還是那雙眸子！

“難道是他，冥刃！？”

與此同時——

“阿嚏！”

冥刃搓了搓鼻頭。

他正穿梭在樹林中，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身上閃爍着斑駁的光影。

“喲，原來‘神’也會打噴嚏啊？”

宋致一個閃身，躍在冥刃身後。

冥刃白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他不想搭理她，只想快些到目的地。

“不要以為主上說你是什麽‘神’就真把自己當神了，”宋致嗤笑一聲，腳下沒有落下一步，“不過是個廢物改造罷了，裝什麽。”

身後的黑袍人跟随上來，壓低聲音說道，“宋致大人，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招惹冥刃大人的好。”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