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指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指路
凡間——
夜晚,暴雨。
陸清夜循着蹤跡,終于趕到亂葬崗。
他的腳步已經踉跄,卻已顧不上喘息,目光掃過那片堆滿屍骸的荒地。
只見屍山最高處,站着一個紫衣女子。
她身子曼妙,輕紗蒙面,手中撐着一把繪滿梨花的油紙傘,那傘的白在雨夜裏格外刺眼。
她的腳邊躺着的那個人,渾身是血,月白的衣衫已被染紅,胸口赫然插着半截銀劍。
看不到他胸膛的半點起伏。
“師父!!!”
陸清夜頭腦一蒙,快步沖了過去。
他一把推開那紫衣女子,跪倒在臨淵身旁。
女子輕輕一躍,向後退了半步,衣袂在雨中垂落。
“小郎君這是作甚?”她細聲吟道,“妾身又不會害他。”
陸清夜沒有理會。
他顫抖着伸手探向臨淵的脖頸,脈搏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他又以神識探向他的脈搏,沒有絲毫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抽出白玉扇,扇尖輕觸臨淵眉心。靈力随之緩緩注入,沒有絲毫反應。
他咬緊牙關,将更多的靈力渡了進去。
“此人快不行了呢。”紫衣女子在陸清夜左側探出半個身子。“他氣息已絕,你這樣渡再多靈力也沒用呢。”
陸清夜沒有搭理她,繼續渡靈。
“放棄吧,”紫衣女子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一個凡人而已……”
“閉嘴!”
陸清夜猛地回頭。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雨滴驟然凝滞,随即化作無數冰刺,懸在半空中,齊齊指向那女子。
女子卻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雨傘一轉,無數冰刺又立刻化作雨滴落下。
“小郎君莫要生氣,”她笑着将傘收了起來,“既然你如此堅持,妾身給你指一去處。”
陸清夜的手未曾離開過白玉扇,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何處?”
女子将指尖送到唇邊,輕輕一咬,一滴血珠從指腹滲出。
随即她将那滴血滴在三面一朵半開的梨花上,那多白梨花瞬間變成了鮮豔的紅色。
她摘下那朵花,夾在指間,對着右側輕輕一揮。
花過之處,空間無聲裂開一道口子。
那口子起初只有一線,随即緩緩展開,如同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邊緣泛着淡淡的白光,向內延伸,看不見盡頭。
“去吧。”女子足尖輕輕點地,後躍一步,身影漸漸融入雨幕,“去淩雲樓,找寧婆。她或許可救。”
話音一落,紫色的身影在雨中淡去,轉瞬無蹤。
陸清夜回頭望去,只見那道被劃開的空間裂縫已經凝實,形成了一個覆蓋着白膜的大洞,洞口邊緣光暈微微跳動着。
他看着那裂縫,只猶豫了一息。
他彎下腰,将臨淵攔腰抱了起來。那具身體輕得吓人,仿佛只剩一副空殼。
臨淵的頭無力地垂掉在他手臂上,氣息全無。
他站起身,朝那道裂縫走去。
(就算是陷阱,也只能往裏跳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臨淵,深吸一口氣,一頭紮進那片白光之中。
白光消散的瞬間,耳邊湧入嘈雜的聲音。
陸清夜擡頭一看,眼前是一條窄巷,兩側挂滿了青色燈籠。
(幽都?)
空氣中彌漫着香燭的氣味。
(不,這是……鬼市?)
巷子裏鬼來鬼往,幾乎都是半透明,有的周身還萦繞着淡淡的黑氣。
周圍的目光帶着好奇,他們認出陸清夜懷中抱的是個凡人。鬼市鮮少有凡人來。
陸清夜沒有理會,只将懷中人往上托了托,沿着巷子一家一家找了起來。
藥鋪、當鋪、法器鋪……和上次的時候看起來差不多。
直到走到一個更為寬敞的街道上,正中間一座三層的小樓。
小樓牌匾上寫着“淩雲樓”三個字,檐下還挂着一盞白色的燈籠,格外亮眼。
燈籠上只寫了一個字,“寧”。
門口沒有人,門半開着,裏面透出些許昏暗的光。
陸清夜在門口站了半晌,終于擡起手敲了敲門。
出來迎客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她興沖沖地跑出來,看了一眼陸清夜和他懷裏的人,一愣,又立刻轉身回到了屋裏。
“婆婆!這裏有個死人!!”
稚嫩的聲音在小樓裏回蕩。
陸清夜一聽,眉頭微蹙。“寧婆閣下,冒昧打攪,可否救命?”
樓裏沒有回答。
空氣中飄着一股草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陸清夜就着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這座樓裏的布置,樓不大,卻放滿了巨大的木櫃,木櫃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抽屜。
牆上挂滿了東西,藥葫蘆、銅秤、乾枯的草藥、幾塊看不出年頭的木牌。
屋內正中間放着一張桌子和四條板凳。
這像一個普通農戶家,又或者說像一個藥鋪?
半晌,才聽見樓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拖沓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死丫頭,淨瞎說,咱們這兒哪個不是死人?”蒼老的聲音響起。
陸清夜擡頭望去,只看見扶梯上探出一個滿是皺紋的臉。
她穿着一件灰撲撲的褂子,頭發花白,用根木簪子穩穩簪着。
她看清來人,拄着拐杖,緩緩走了過來。
湊近對着臨淵的臉仔細瞧瞧,“死了?”
她揮揮手,“擡走擡走,我這兒又不是義莊。”
陸清夜沒有動,他猛然跪下來,膝蓋磕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寧婆終于擡起眼皮,那雙眼睛渾濁滿是嫌棄,“跪也沒用,救不了,救不了。”
她身後剛才那個小丫頭探出腦袋,“我說是個死人吧,婆婆你還不信。”
寧婆把她的小腦袋按了回去,“瞎湊熱鬧,快回去磨藥。”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轉身跑開了。
寧婆回頭看到陸清夜還是那個姿勢跪在那兒,低頭看着眼前的人。
“啧,又是哪個小祖宗送過來的人。”她嘆了口氣,走過來,在臨淵面前蹲下。
掰開他眼皮看了看,又搭上脈診了許久。
她皺着眉,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将一滴透明的液體滴在臨淵的心口,那液體滲進傷口,沒有任何反應。
寧婆扶着拐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散魂丹。”她的聲音淡淡的,“魂魄都散乾淨了。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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