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任

繼任

閻君殿在幽都的最深處，不靠任何道路連接，只有一道長橋從忘川河面上橫跨而過。

橋下是黑沉沉的流水，橋面由整塊的黑石砌成，走在上面能感覺到腳下的涼意順着鞋底往上滲。

陸清夜走到橋盡頭時，那扇沉重的殿門已經開了。

殿內的空間比他記憶中的更大。

穹頂高得望不見頂，四壁嵌着無數幽綠色的燈火，火光并不跳躍，像是被什麽東西定在了原地。

殿中央的寶座是空的。

大殿兩側，各司主官已列席而立。

輪回司主玄衡站在左側最前，難得見他一身紅色官服，袖口繡着暗銀色的輪回紋。他弓着腰，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嘴角維持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麽既不急迫也不期待的消息。

判官司主陸居站在他身後，身形依舊龐大如一座小山，一襲赤紅蟠龍官袍被魂晶的光照得發暗，那些繁複的紋飾像活物般緩緩流動。

無常司主莊暮立在最邊緣，面容清冷，像一株種在幽都角落獨自開的花。她抱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

受生司主元道站在另一側，丹鳳眼微阖，長發披散在肩後，銀白的發絲在幽呂的光線下泛着冷光。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些，一件寬大的紅色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陰律司主常修獨自一人立在右手邊最末，重劍橫在身側，像一根紮在地上的鐵柱。他脊背挺直，面色平靜，那雙眼睛裏既沒有祝賀的意味，也沒有不滿的痕跡，看不出絲毫情緒。

陸清夜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沒有多做停留。

他走到殿中，站定，抱拳一禮。

“參見閻君。”

閻君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下來，像巨石滾過深谷，帶着層層疊疊的回聲，分不清是來自穹頂還是來自腳下。

“察查司司主崔牧，私自行動，擅闖鬼市，身死魂消，已有定論。其位不可久懸，今冊陸清夜為察查司新任司主，主掌察查司一切事務，監察陰陽，糾察邪祟，肅清積弊。”

陸清夜跪地俯身，額頭觸地。

再起身時，閻君擡手，一道流光從高臺上落下，緩緩飄向他。是一枚黑玉令牌，通體無紋，只在正中間刻着一個字，“察”。

陸清夜伸出雙手，接住那枚令牌。

他看了一眼，将其收進袖中，再次俯身。

“臣，領旨。”

玄衡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恭喜陸司主。”他率先上前半步，拱手作揖，“察查司是幽都之眼，由陸司主執掌，想必今後察查司行事愈發清明。”

陸清夜微微側頭，迎上玄衡的目光。

“多謝玄衡司主關照。”陸清夜說，語氣平淡，“玄衡司主執掌輪回多年，經驗豐厚，今後若有疑難之處，還請不吝賜教。”

玄衡的笑意微微頓了一瞬，随即恢複如常。他直起身，回了一句，“好說。”

莊暮終于擡起頭，看了陸清夜一眼，又看了一眼玄衡，轉身離去。

元道微微側過臉，丹鳳眼半阖着，看着陸清夜和玄衡的方向，若有所思。

常修始終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陸居倒是開了口，聲音沉沉地從胸腔裏滾出來，“咱們陸家人人才輩出呀，陸司主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他說得慢，卻字字有力，“日後若有需要調閱卷宗的，只管來判官司開口。”

陸清夜拱手：“多謝陸司主。”

閻君的聲音再次從高臺上落下來，蓋過殿中零散的交談，“各司當恪守本分，不得因崔牧之事彼此猜忌、橫生枝節。察查司的事務，交由陸清夜全權處置。”

“散了吧。”說罷，那道身影從高臺上逐漸淡去。

玄衡和陸清夜并排走出殿門時，忽然側過身，看着陸清夜，笑意未減。“陸司主，接任之喜，總要擺一桌吧？”

“改日。”陸清夜說，“公務未清，無心宴飲。”

“那便改日。”玄衡挑了挑眉，轉身朝輪回司方向走去。

陸清夜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閻君殿門口，看着那道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巷道的轉彎處。

（玄衡……究竟打得什麽算盤？）

鬼市外的竹籬小院，比外界看起來要安靜得多。

天光從竹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照出一片細碎的亮斑。風穿過竹林時，竹葉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白舟幾日前剛教了槐序一套步伐。

那步伐不複雜，總共只有六步，左三右三，來回往複，但每一步的落點都恰好卡在對方可能進攻的路徑上。

槐序練得有幾分模樣了，忍不住咧嘴笑了，“這個好。”

白舟站在院子另一頭，看着槐序在院子裏反複練習那套步伐，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像在透過他看着別的什麽東西。

槐序練完一遍，一回頭，正好撞上白舟的目光。他停下腳步，直愣愣地盯着他，問，“老看我乾嗎？”

白舟收回視線，低頭給自己斟茶，語氣平淡，“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槐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這人真是。”

白舟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雲遙穿過竹林，快步走進來時。

“主子！有信！”雲遙将信遞給白舟，“幽都那邊遞出來的，加急。”

白舟接過信，拆開封口，低頭掃了一遍。

槐序本來在另一頭擦刀，餘光瞥見白舟看信時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停在那頁紙上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他放下布巾，走過去。

“怎麽啦？”

白舟将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裏，然後擡眼看向槐序。“陸清夜接任察查司司主了，正在整頓司務，需要人手。”

槐序愣了一瞬，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

“頭兒成司主了！？”槐序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整個人像被點着的火，他原地轉了一圈，又轉回來，“我就知道！他肯定能行！那他現在……”

“他在整理察查司的舊檔。”白舟說，“需要你回去幫忙。”

“我這就回去！”槐序幾乎是跳起來的，他把擦了一半的刀丢在桌上，拔腿就往屋裏跑，“我去收拾東西！”

跑到一半又剎住腳，回頭看着白舟，“那個……我什麽時候走？”

“随時。”白舟放下茶杯，“你的傷已經好透了。”

槐序點了點頭，又看了白舟一眼，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抱拳一禮，“多謝白爺這些天的照看。”

白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颔首。

槐序轉身跑進屋，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屋門後面。

白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大刀上。

雲遙站在竹門邊，他看着白舟，“主子，真的不告訴他嗎？”

白舟看向遠處。

“不用，”他開口，“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