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

紅線

雙影踏入鬼市入口時，街道兩側的青色燈籠已經熄滅了大半。

剩餘的幾盞還亮着，投下搖晃的幽光，照見散落一地的攤位殘骸和被風掀起的紙錢。平日裏熱鬧的長街此刻空無一人，連游魂的影子都見不到。

那些躲起來的、來不及躲的，都被黑袍死士收進了魂幡中。

雙影帶領着黑袍死士沿着主街推進，隊列整齊。

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碰撞聲。

隊列最前面的幾名死士同時停步，身體微微後仰，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其中一人踉跄後退兩步，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那裏纏着一根細如發絲的紅線。

紅線在幽暗中幾乎無法辨別，只在繃緊時才泛起一層極淡的光。它從側巷的陰影裏延伸出來，橫亘在街道中央，高度剛好在腳踝處，像是算準了來人邁步的高度。

後面的死士試圖繞行，但更多的紅線從兩側牆壁和屋檐下射出，交錯成一張稀疏卻密實的網，将整個街口封住。那些紅線看似纖細，觸碰時卻帶着一股柔韌的斥力，将試圖通過的死士往後推回。

雙影擡手，死士們停在網前，沒有貿然硬闖，只是用手中的長刃試探性地觸碰紅線邊緣。刃口擦過線面的瞬間，濺出幾點細碎的火星。

這時，一個身影從側巷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着一件鵝黃色短衫，紮着雙鬟，手腕上系着一根深紅色的細繩。她的面容稚嫩，像是剛及笄的年紀，腳步卻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她緩步走到街心，在距離雙影約十步的地方停下，沒有多餘的架勢，只是往那裏一站，恰好卡在死士們推進的必經路徑上。

領頭的一名黑袍死士沒有停步，揮刀劈下，刃口帶着破空聲，直取少女肩頭。

她微微偏了一下身體，刀刃擦着她的衣角落下去，落了空。

刀刃一折，反道橫削而來。

少女微微後仰，刀鋒從她鼻尖前掠過，沒有沾到一縷發絲。

死士不服，收緊力道，領着刀刃側面刺來，她擡掌，掌心貼住刀身側面，順勢一帶，那柄刀便偏向了一旁，插入旁邊死士的刀鞘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她沒有用兵器，沒有催動明顯的靈力，動作裏帶着一種極簡的精準，像是已經把對方的出手角度算好了，只需要在最省力的時機動一下。

後面的死士同時湧了上來。

少女沒有退，她擡手在面前劃了一個圈，那些細密的紅線從她指尖蔓延而出，如同蛛網一樣鋪展開來，将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死士攔腰纏住。

紅線收緊的瞬間，幾人同時摔倒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雙影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些紅線的手法，她在情報中見過，那是白舟獨有的招式。能将紅線操控到這個程度，不是随便哪個鬼市護衛能做到的。

突然，一道漆黑如墨的光芒從後側方襲來，黃衣少女來不及側身，右臂被狠狠擊中，她吃痛捂着手臂踉跄兩步，穩住身形。

“想不到堂堂鬼王還愛玩這種把戲。”

玄衡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不高不低。

少女旋即轉身後退數尺，“本王也想不到，堂堂輪回司主總愛乾這偷雞摸狗的事。”

少女的紅線迅速收攏，将最後幾名死士絆倒在地。她的動作流暢而精準，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空檔上，每一個動作都在壓住對方的攻勢。

若無人打斷，再過片刻，這條街的封鎖就會被徹底完成。

玄衡低眉一笑，擡手，屈指一彈。

一道黑色的細芒從他指尖射出，速度快到幾乎沒有軌跡。它穿過夜色，穿過翻湧的紅線，在少女即将收網的間隙中直直沒入她的胸口。

少女的動作驟然停住。

下一秒，那副少女的皮囊像一層薄薄的紗一樣從她身上滑落，身形猛漲，長發散落，同時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玄黑袍服。

白舟露出原本的模樣，胸口的黑針還未完全消散。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比平時白了一些，嘴角滲出一道極細的血線，被他擡手輕輕抹去。

那些被紅線纏住的死士紛紛掙脫束縛，重新站起，退至玄衡身後。

玄衡看着白舟，嘴角微微勾起，語氣平淡，卻帶着藏不住的嘲弄。“怎麽了？鬼王？現在只能扮成小姑娘來攔路了？”

白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垂着手，沒有退，也沒有動。

玄衡走近了一步，“當年在幽都殺得三進三出的氣勢去哪了？”

白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緩緩擡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那些散落在街道各處的紅線重新亮了起來，悄悄沿着地面和牆壁游走，在他身後重新聚攏，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小人之姿，何所畏懼。”白舟的聲音中帶着輕蔑。

玄衡眉頭微蹙，又一擡手，白舟腳下頓時泛起黑色的陣紋，瞬間将他牢牢壓制在原地。

“是，我是小人，鬼王大人就在這兒看着小人是如何滅盡鬼市的吧。哈哈哈哈！”

“玄！衡！”白舟周身泛起紅光，卻立刻被陣法壓制回去，身體如同被電擊一般，無法動彈。

“別掙紮了，這個陣法是專門對付你的你越是掙紮，越是疼痛。”

玄衡昂了昂頭，“一個不留。”

雙影一揖，領命帶着死士向城裏進發。

鬼市的防線在那一刻徹底裂開了。

雙影推門而入時，淩雲樓內，二丫躲在櫃臺後面，孫竹擋在前面。他的手在發抖，但他一步也沒有退。

她凝陣打算收了二人的魂魄。

陣法的光芒在兩人頭頂亮起，卻在接觸到他們身體的前一刻被一道微光彈開了。

她眉頭微蹙，仔細辨認後發現那層微光來自孫竹懷中的物件。它正在散發出一種綿密而持續的保護性靈力，将兩人的魂魄籠罩其中。

“交出來。”她擡起手，指尖指向孫竹懷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