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替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替罪
雙影掙紮着睜開眼睛,鎖魂鏈的餘痛還在骨髓裏游走,眼前模糊的一切逐漸清晰。
她看見幾個鬼差正押着一個身形嬌小的人起身,那人被反剪雙臂,黑色的衣袍上沾了灰塵,卻依舊昂着頭。
雙影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是宋致。
她眉頭猛地蹙起。
宋致仿佛感受到了雙影的目光,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
隔着半間石室的距離,她看見了雙影眼裏的焦急,臉上竟露出一些欣喜,擡了擡下巴,像是在說,“姐姐,我來救你了。”
雙影的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捶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深處裂開了一道細縫。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記得那是什麽時候丢掉的,但此刻它就在那裏,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枯枝,終于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許多話被卡在喉嚨裏,難以開口。
陰律司正殿。
常修端坐于公案之後,重劍橫在案側。
鬼差肅立兩側,宋致被按跪在堂下,她看了一眼常修,嗤笑一聲,“常司主這架勢,是要審我?還是審你自個兒?”
常修沒有理會她的調侃,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宋致白了一眼,懶懶說道,“宋致。”
“可識得此人?”常修指向坐在一旁的陸清夜。
“化成灰都認識,前察查司巡查使陸清夜陸大人嘛。”宋致打了個哈欠。
“為何刺殺他?”
“為我主人報仇……”宋致擺擺手,“得得得,你別問了,我都告訴你得了。”
常修再拍驚堂木,“速速說來。”
“這事兒啊,說來話長,”宋致坐直了身子,“我主人乃是堂堂察查司司主,崔牧。”
她頓了頓,撇了一眼一旁陸清夜,見陸清夜沒有反駁她,煞有其事的繼續說道,“我主人好心邀請趙煜一同修煉邪術,在凡間和幽都偷偷抽取魂力,煉制骨珠。”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音量提高了幾分,“誰知那趙煜起了貪念,私吞了珠子想據為己有,主人命我去取回,可惜趙煜不配合,那我只好滅了他。”
常修面無表情,只将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趙煜有官職在身,你如何能殺得了他?”
“想知道呀?”她露出挑釁的神色,“你附耳過來,我就告訴你。”
常修眉頭微蹙,朝堂下薛遠使了個顏色,薛遠得令向前探身,宋致起身,嘴裏忽然閃過一絲寒光,一片殘刃從她嘴裏射出,薛遠下意識側身一閃,卻還是被削掉了幾根鬓角的發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當了吧。”
鬼差立刻上前将宋致叉在地上。
常修怒喝,“宋致!竟敢戲耍本座!”
“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訴你。”宋致吐舌。
“你!”
陸清夜擡手止住混亂的氛圍,問道,“凡間和幽都的抽魂術法可是你們布下的?”
“是啊,廣撒網,才能多得‘魚’嘛。”
“那‘燼火’的痕跡你是如何僞造的?”
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宋致,歪着頭,像是在回想什麽,“那‘燼火’痕跡不就是普通火術痕跡添上些金紅色嘛,這麽簡單的方法你們沒用過?”
陸清夜微微一怔,确實沒有想到居然有這麽簡單的模仿方法。
“那崔牧為何要将此事嫁禍給臨淵?”
宋致冷哼一聲,笑道,“我主人和他打從前就不對付,再說他本就是罪神,再多一條罪名又能怎樣呢?”
陸清夜深吸一口氣,追問道,“既然臨淵罪名已經坐實,為何還要趕盡殺絕?甚至追進鬼市?”
宋致一愣,撇撇嘴,眼睛瞥向別處,“誰知道他的,大概是腦子抽抽了吧,一心就想力量力量,修為修為的。只是可能沒想到鬼王那麽厲害,說死就死了。”
“為何骨珠的靈力殘留軌跡指向了輪回司?而趙煜死亡的偏殿裏又為何出現了雙影的物件?”
宋致抿了抿嘴唇,快速答道,“那玄衡……玄衡也不是什麽好人,一直跟着我對着乾,要害我最重要的人,我恨不得把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說到此處,她眼裏帶着火。
陸清夜沒在追問,他心裏大致已經清楚。
(宋致将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除了骨珠,對其他邪物只字未提。)
(她是為了替玄衡,不……)
(是為了替雙影頂罪,讓她脫身。)
正殿內一片安靜,常修也沒有再繼續問話。
那些供詞和物證在宋致的話語中被一一拼合,形成了另一條完整的故事鏈:崔牧是主謀,趙煜是執行者,宋致是打手。骨珠煉制、魂力抽取、趙煜之死、燼火僞造、鬼市追殺,每一個環節都能自圓其說。
常修沉默了片刻,擡手揮了揮,“既然你認罪了,押入大牢,改日再判。”
鬼差上前将宋致架起,被強行拖走,她側頭看向正殿一側暗處,嘴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活着。”
一直在暗處旁聽的雙影渾身一震。
她猛地想要站起來,鎖魂鏈卻将她死死釘在原地,只能看着宋致的背影被拖入甬道,消失在幽綠的光影盡頭。
雙影被當庭釋放。
鎖魂鏈從她胸口抽離時,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撐着手臂站起來,踉跄了一下,扶住牆才穩住身形。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胸口那道鎖魂鏈留下的印記還在隐隐作痛,可另一種疼比它更深、更鈍,像是一根埋了很久的刺,終于紮穿了皮肉。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她只知道,自己走出陰律司大門時,眼前有些模糊。
她沒有回頭。
大牢深處,宋致靠着牆壁坐着,雙手抱膝。牢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說,你怎麽這麽閑啊?”
她擡起頭,對上一副金色面具。“又跟來了。”
冥刃沒有回答,只是擡手推開了牢門。
“玄衡讓你來殺我?喂喂喂,沒必要這麽急吧?”她聲音很輕,卻還帶着戲谑的口吻,“只要他心念一動,這‘千絲咒’不就觸發了嗎?還需要你來親自動手?”
金劍在冥刃掌中無聲凝聚,劍鋒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朝她緩步走近。
宋致沒有躲,甚至都沒有站起來,只靠在牆上,看着那柄劍慢慢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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