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宋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宋致




七十年前,秋末。




雨下了一整夜,沒有停過。




那座邊城小縣城叫姜水,依山而建,城牆矮得只有一丈高,敵軍的鐵騎沖進來時,連阻一阻都做不到。




夜裏,外面全是腳步聲。




木門被踹開的時候,十七歲的阿芫正抱着六歲的妹妹阿棠躲在床底下。泥水從破瓦的縫隙裏漏下來,滴在她們身上,涼得人發抖。




阿芫把阿棠護在懷裏,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抵着她的後背,将她的臉按在自己肩上。她感覺到妹妹小小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厲害,像一片風裏的葉子。




兩個士兵提着燈籠走進來,靴子踩在泥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們把屋子翻了個遍,銅盆掀翻,碗櫃推倒,米缸裏的半鬥糙米被連缸帶米摔在地上。其中一個士兵一彎腰,燈籠往床底下一照。




看見了她們。





阿芫害怕得緊緊抱住阿棠。




“我還當這破地方真沒人了呢。”




士兵将木床掀開,一把扯住阿芫的衣領,将她拽了起來。阿芫沒出聲,她低下頭,狠狠咬住了那只手。




士兵疼得嘶了一聲,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阿芫的後腦勺磕在桌腿上,眼前黑了一瞬。




她趴在地上,發絲散落在泥水裏,嘴角在滲血。




另一個士兵蹲下身,伸手去拽床一旁的阿棠。




阿芫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撐起身,撲過去,将阿棠緊緊護在身下。




随後,一把刀直直捅進她的後心。




阿棠的眼前,姐姐的身體重重地落了下來。




她仰面倒在泥水裏,嘴角的血混着雨水淌下來,眼睛還睜着,瞳孔裏的光還沒有完全散盡。




她的手臂還維持着環抱的姿勢,至死都在護着她。




阿棠被壓在她身下,她太小了,連哭都忘了該怎麽哭。




那兩個士兵罵罵咧咧地踢了踢阿芫的屍身,正要提刀殺小小的阿棠。




一道黑影從房梁上落下來。




快得像一陣風,兩柄峨眉刺同時沒入兩個士兵的後頸,又同時拔出,血珠濺在泥水裏,迅速被雨水沖淡。




阿棠愣愣地看着那個人。




那人正對着她,一身黑色勁裝,長發及腰,半邊臉上覆着一張面具,面具上的人臉,眼睛在哭,嘴巴卻在笑。




她轉身欲走,忽然被人攥住了衣角。




那人的腳步頓住了。她低下頭,看見一只沾滿泥水的小手,死死攥着她衣袍的邊緣。




她看着阿棠,阿棠也看着她。




小女孩的嘴唇在哆嗦,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卻硬是沒有哭出聲,只是固執地攥着那片衣角。




那人沉默了片刻。




她彎下腰,将阿棠從姐姐的身下抱了出來。




她沒有推開,只是依偎進那人的懷裏,臉頰貼着她冰冷的衣料。她能聞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雙影帶着阿棠穿過幾條街巷,在城西一處廢棄的柴房裏安置下來。她把阿棠放在乾草堆上,自己蹲在門口,背對着她,像是在聽外面的動靜。




阿棠蜷在角落裏,抱着膝蓋,不哭也不鬧。




她只是看着那個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後來,雙影每隔幾天會來一次,帶些乾糧和水,有時也會帶一些草藥,替阿棠清理傷口。




阿棠的背上被瓦片劃破了皮,手臂上有淤青,膝蓋跪在地上時磨出了血痂。




雙影替她上藥時什麽也不說,上完便起身離開。




阿棠也不說話。




但她開始習慣等待。




那間柴房裏有一扇破窗,透過窗縫可以看見外面那條窄巷。




她每天坐在窗下,聽着腳步聲,分辨哪些是路過的人,哪些是那個人回來的聲音。




她不喊她姐姐,她也從不讓她喊。




但她教她用匕首。




“你還太小,”雙影蹲在她面前,将一柄短匕首放在她掌心,“舉不動刀劍,就用這個。”




阿棠低頭看着手裏的匕首,刀身窄而短,手柄處纏着一圈鮮豔的紅繩。




“怎麽用?”




“手腕發力,不要用胳膊。”雙影站起來,退後兩步,“朝我刺。”




阿棠愣了一下。




她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看着雙影那雙沉默的眼睛。




片刻後,她邁出一小步,用力向雙影刺去。匕首在半途被截住,雙影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恰好讓她無法再向前。




“角度不對。”




她又示範了一遍。




阿棠學會了匕首的握法、刺法、收勢。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準,不再猶豫。




那段時間,雙影每次來都會陪她練一會兒。兩個人在那間漏風的柴房裏,一個教,一個學,誰也不說話,卻都記得對方的每一招。




直到有一天,雙影帶來了更多的吃食,放在乾草堆上。




“以後我不會再來了。”




十二歲的阿棠正在擦拭那柄匕首,聞言擡起頭,“為什麽?”




“我該走了。”雙影說,“這裏已經沒有我要的東西了。”




阿棠站起身,攥着匕首,問她,“你去哪兒?”




雙影沒有回答。




“我也去。”阿棠向前走了一步,“姐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雙影低頭看着她。




那天的光從破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阿棠的眼睛裏有水光在閃,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好吧,我還會回來的。”雙影只說了一句,“你留在這裏等我。”




阿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但雙影已經轉身走出了柴房。




阿棠追到門口,只看見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窄巷盡頭。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方向,許久沒有動。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雙影一次也沒有回來過。終于在第四年的時候,她離開了那間柴房。




後來,她給自己改了名字,叫宋致。她用了很多年,走了很多地方。




她不知道她的姐姐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但她的腰間始終別着那把匕首。




又過了許多年,宋致死在一場追殺裏。




她死的時候并不痛苦,只是有些遺憾,她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幽都的判官司裏。一個穿綠袍的判官在翻她的案卷,說她是“游魂”,造業太重,要送入畜生道。




她站在那裏,冷笑着聽着判決,像在聽別人的事。




直到她被推搡着帶入輪回司,看見了正殿門口站着的那個人。




一身黑色勁裝,長發高束,腰間懸着兩柄她再熟悉不過的峨眉刺。




她愣了一瞬,然後她什麽都不顧了。




她推開押着她的鬼差,朝着那個人沖過去。她的手伸向那個人,她的嘴巴在喊“姐姐”,她的眼睛裏湧出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再有淚水。




那個人被她的呼喊驚動,瞬間從腰間抽出峨眉刺将她制服。




“我不認識你。”雙影退後半步,目光平靜,平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你認錯人了。”




混亂中,玄衡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雙影和宋致之間停了一瞬,随即擡手制止了騷動。他看出宋致身上那股掙脫輪回束縛的力量,那不是靈力,那是執念。




“這游魂有意思。”




他走到宋致面前,看着她那雙還死死盯着雙影的眼睛,問,“你想留下?”




宋致沒有看他,她還在看着雙影的背影。




雙影已經轉身走向殿外,沒有回頭。




“想。”




“那就留下。”玄衡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不過,有一條規矩。”




宋致終于轉過頭,看着他。玄衡微微一笑,擡手在虛空中一畫,一道極細的灰色靈光沒入宋致的心口。




“從今以後,你得聽我的。”




宋致成為玄衡手中的人。她後來知道那叫千絲咒,只要玄衡心念一動,她的魂魄就會碎裂。




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留在離姐姐近一點的地方。




那些日子裏,她叫她姐姐。




但她得到的回應,永遠是,“別叫我姐姐,我們沒有那麽熟。”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他淪為罪神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