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

白影

陰律司偏殿的燈火幽綠，照得滿牆卷宗泛着冷光。

陸清夜已經在這裏坐了兩個時辰，面前攤着的是宋致一案的全部卷宗，從雙影被捕到雷刑，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蓋章齊全，字跡工整。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為雙贏頂罪難道真的只是玄衡安排的？

她編造的那套說辭，沒辦法将玄衡再次拖下水。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窗外忽然飄過一個白影，貼着窗棂掠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陸清夜擡眼時，只看見一角衣袂在窗邊閃過，随即消失在走廊盡頭。

“誰？”

他放下卷宗，起身走到門口，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幽綠的燈火在風中微微晃動。

（能在陰律司來去自如，此人不簡單。）

他沒有猶豫，提步追了上去。

那白影飄得不快不慢，始終與他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每次陸清夜以為追丢了，前方拐角處便會再次飄過一角衣袂，像是有意引路。

陸清夜跟着那白影穿過幾重院落，拐過幾條長廊，最終停在了大牢深處的甬道盡頭。

“陸大人？”看守的鬼差抱拳一禮，“陸大人可是要提審誰？”

“可曾見過一個……白色的身影？”

“這……”幾個鬼差面面相觑。

他們身後的甬道盡頭又見一角衣袂，陸清夜快步跟了上去，最終停在了大牢深處的甬道盡頭的囚室。

那白影在門前停了一瞬，随即消散，像是完成了任務。

陸清夜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囚室內部。

光線昏暗，只有甬道壁龛裏的幽燈透進來一點光，照見石壁上深淺不一的劃痕。

這是宋致之前被關過的那間囚室。

他走進去，蹲下身，目光在地面上緩緩掃過。

石板上有拖拽的痕跡，有新有舊，大多是鐵鏈留下的。

角落裏還有幾滴乾涸的血跡，顏色已經發黑。

他看了片刻，正準備起身，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在牆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片焦痕。

那焦痕不大，約莫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微微卷起，像是什麽東西在那裏短暫地燃燒過，又被迅速撲滅。

顏色是極淡的金紅色，在幽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來，若非刻意去尋，很容易被忽略。

陸清夜眉頭微蹙。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焦痕上方一寸處，閉目凝神，将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那股氣息湧入感知的瞬間，陸清夜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是燼火。

真正的燼火。

陸清夜睜開眼，看着那片金紅色焦痕，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那白影引他來此，不是偶然。

餘光一瞥，那白色衣角再次出現，他站起身，循着白影消失的方向朝外走。

不知不覺竟然跟到了忘川河邊。

忘川河依舊陰沉，水流緩慢，兩岸的鬼火在風裏明明滅滅，将灰白的天穹映得忽明忽暗。

他沿着河岸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支流邊停下。

怨魂溪。

這處是忘川河最不起眼的一條支流，水淺而窄，兩岸長滿了枯黃的蘆葦。此處的鬼火稀疏，連低階魂魄都很少路過此地。

溪邊的蘆葦叢裏，隐約可以看見一個玄色的身影，半靠在岸邊的石塊上，像是失去了意識。

陸清夜放輕腳步，靠近那身影，那人一動未動。

陸清夜呼吸一窒。

他蹲下身，擡手輕輕将那人面朝上翻過來。

對方一張蒼白的臉，眼睫低垂，眉心一縷金色的火形紋若隐若現。

與臨淵一模一樣。

“臨淵？”

他不自覺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眉心金色紋路。

觸碰到的瞬間，那人猛地睜開眼。

金色的眸子在幽暗中亮起一瞬，金劍已經無聲凝于掌中，劍鋒帶着淩厲的破空聲直斬而下。

陸清夜反應極快，後仰、撤身，白玉扇橫擋。

“铛！”

金鐵交擊的脆響在寂靜的溪岸上炸開。

“這劍……”陸清夜微微一愣，“你是冥刃？”

冥刃翻身躍起，足尖在石塊上一點，金劍已再度襲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劍法淩厲而精準，每一劍都直取要害，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陸清夜邊擋邊退，白玉扇在掌中翻飛，冰藍色的寒光與金色的劍芒交錯碰撞。可陸清夜的注意力卻一直落在那人的劍法上，幾招下來便已确認心中猜想。

那劍法中，有幾個動作極其眼熟。當年在幽都的時候，他曾見過同樣的招式。

那時他還只有三尺多高，每天蹲在輪回司的院子邊上，看着臨淵練劍。

臨淵極少用劍，但偶爾會練一套自創的劍法，他自嘲是亂舞着玩的，招式簡潔至極，卻又處處藏着變化，跟此刻冥刃所用的完全一致。

“你究竟是何人？”陸清夜一扇蕩開金劍，語氣依舊沉穩，“為何冒充臨淵？”

冥刃的攻勢未停，但陸清夜注意到他出劍的動作在半空中極輕微地頓了一瞬，然後才繼續落下。

“臨淵？”冥刃低沉的聲音裏帶着困惑，“不認識。”

他擡手一揮，一縷金色火焰從他掌心噴湧而出，在空氣中凝成數支金紅的箭矢，直射陸清夜而去。

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火光照亮了他面具下那雙金色的眸子。

陸清夜側身避開三支箭，扇緣橫擋格開第四支。

最後一支擦着他的衣角掠過時，他順勢喊出兩個字，“師父！”

冥刃的手猛地一頓。

那支箭偏了方向，擦着陸清夜的肩頭掠過，火光照亮了陸清夜的側臉和冥刃手中的劍刃。

冥刃忽然後退半步，用劍支撐着半跪在地，他痛苦地捂着頭，呼吸變得急促，空中的金焰也跟着顫動了一下，随即消散。

“……五……小五……”

陸清夜瞳孔驟縮，快步上前扶住冥刃，“師父！師父，真的是你？”

冥刃沒有回答，只是按着額頭，眉頭緊皺。

他的目光在陸清夜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說什麽，卻忽然渾身一僵。

“冥刃，回來。”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下一秒，他猛然撤回金劍，足尖點地，身形向後飄去，融入了蘆葦叢的陰影裏。

“師父！！”

他沒有回頭，身影在下一瞬徹底消失。

陸清夜站在溪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灰白的天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