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潰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潰敗
但碎裂之後的玉奁沒有像普通器物一樣墜地。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靜止了一瞬,像被什麽力量托住了,然後從每一道裂痕中湧出無數的金色光絲。
它們像是被壓了數百年,終于等到了一個出口,從那道裂縫中傾瀉而出,如潮水般漫過大殿的梁柱與磚石,繞過玄衡僵立在原地的身軀,彙入冥刃的胸口。
冥刃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些金色光絲沒有灼燒他,它們像水滲入乾裂的土一樣,緩慢而堅定地滲透下去,填補他識海中每一道被封印填滿的裂縫。
其中一些光絲裹着碎片,另一些光絲裹着聲音,還有那些與鎖魂鏈斷口形狀完全契合的光痕,像最後的拼圖,嵌入了所有縫隙,那些他不知道自己丢失了多久的片段,此刻正一片一片地落回原來的位置。
他看見了小五。
那個瘦小的男孩蹲在輪回司偏殿的門檻上,手裏握着一柄木劍,劍尖歪歪扭扭地指向地面。
陽光從檐角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後背上,他像是感應到什麽,擡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繼續練劍,動作笨拙,但是很認真。
他走過去,蹲下身,與那個男孩平視,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小五,練劍先練神。要知道你是為了什麽在揮劍。”
男孩停下動作,仰頭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又把那柄木劍重新舉了起來。
他看見浔陽城。
金色火海從城牆上方鋪開,那些火焰沒有燒向任何凡人,只是将落下的天罰一道接一道地擋在了外面。他站在火海中心,周身的神力正在被急速消耗,但他沒有停手,那些火焰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層一層向外擴散,将更多的魂魄護在下方。
天罰之力灼燒着他的神軀,但他沒有後退,直到最後一點力量從指間流盡,整個人從半空中墜落下去。
他看見了陰獄。
無間囚室沒有窗,沒有光,連空氣都是靜止的。鎖鏈從他胸口穿過,将他釘在石壁上,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鎖鏈末端的符紋,在神魂深處刮出細細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只知道那扇門偶爾會打開,有人送來維持神魂不散的供養,有人來加固封印,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他看見了亂葬崗。
雨水從灰暗的天穹落下來,打在他臉上,帶着泥土和腐爛的氣息。他側過頭,看見身側躺着的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屍體,白色的蛆蟲從空洞的眼眶裏鑽出來。
他想動,但身體沒有力氣。他想閉上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然後他看見王婆婆端來藥碗,看見小菊送來野花。
他看見一個紅衣女子坐在輪回司大殿的案幾後面,手裏握着一卷竹簡,側過頭來帶着笑意看他,“怎麽這副表情?被我說中了?”
所有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在他的識海中炸開,又緩緩沉落。
他試圖用靈力重新覆蓋冥刃的識海,但那些金色的光絲比他的靈力更快,它們已經鋪滿了每一處縫隙,堵住了所有重新進入的通道。
他識海中的層層封印紋路在金光的沖刷下開始龜裂,邊緣卷起、剝離、脫落。
玄衡後退了半步。
冥刃,緩緩站起身。
金色的火焰從他周身重新燃起,一寸一寸蔓延開來,覆蓋住那些正在碎裂的黑色咒文,将它們燒成灰燼。
他擡起頭,看着眼前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雙眼睛不再是冥刃的,是臨淵。
這一次,那火焰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臨淵猛地睜開眼睛。
金色的光絲還在他周身流淌,像一層薄薄的光膜,将最後幾縷殘存的黑色咒文吞沒、卷走、燒成灰燼。
那些咒文在他皮膚表面掙紮了一下,試圖重新凝聚,但在金色光絲的沖刷下徹底碎成了細小的顆粒,掉落在地面上,像一層被風卷走的塵灰。
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淚,沿着臉頰的弧度向下淌,在下颌處懸停了一瞬,落在地上。金色火焰從他周身亮起,将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殿中某個位置。
那裏站着一個銀白色頭發的人。
那人身上沾滿灰塵,衣袍裂了幾道口子,衣擺邊緣還殘留着被黑霧侵蝕過的痕跡。
他的肩背挺得筆直,呼吸還沒有完全平複,眼睛裏有疲憊、有警惕、有還未散去的戰意,但此刻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種近乎等待的目光。
臨淵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殿內殘餘的邪力波動,落在那人耳邊。.
“小……五……”
陸清夜聽到那幾個字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
玄衡站在原地,周身的邪力屏障已經黯淡了一些。他的目光在臨淵與陸清夜之間來回掃了一次,沒有後退,但也沒有再向前。
他擡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裏還殘留着方才連接冥刃眉心時留下的黑色紋路,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
“不可能。”他說,“你怎麽……”
臨淵沒有等他說完。他擡起手,金色的燼火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長劍,劍身上的火焰穩定、安靜、像是早已在那裏等他伸手去握。
他握住劍柄,直指玄衡,“玄衡,你偷了我的神體,偷了我的力量,偷了我的記憶。但有些東西,你永遠偷不走。”
他向前踏了一步。
玄衡便後退一步。
霎時間,一旁的陸清夜寒冰之力暴起,趁機沖破黑霧。
陸清夜向前踏出一步。寒氣從他掌心湧出,在身側凝成一道厚實的白色光柱,與金焰的軌跡并排而行,在相距不到一臂的距離處與金焰相遇。
金焰與寒冰的光柱穿透暗紅色屏障時,整座閻君殿都震了一下。火焰在內層燃燒,冰霜在外層包裹,兩者之間的邊界清晰卻不斷流動,像一道被同時點燃又被同時凍結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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