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死
臨淵趴在地裏,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袍和發絲。他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斷掉的劍身。
玄衡俯視着那只手,那只曾經掌控輪回、俯瞰幽都的手,如今沾滿污泥,無力地伸着。
“真髒。”
他冷笑一聲,擡腳踩住臨淵的手,将他的手生生碾進淤泥裏。那只手在他腳下微微抽搐,卻掙不脫,抽不回。
“天生神體又如何?還不是落得這般田地。”
玄衡的聲音從頭頂悠悠傳來。
“這噬魂咒和鎖魂鏈竟然沒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不過,這幾年也不好過吧?”
臨淵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向他。
“竟然是你!?”他的聲音沙啞地幾乎聽不清,“玄衡……是你……竟然是你!!?”
玄衡沒有說話,松開了腳下的力道,嘴角又浮起一抹笑意。他蹲下身,湊近臨淵的臉。
“是我,又如何?”
臨淵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卻悄悄摸到了一截斷劍。
“那你去死吧!!”
他握住劍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狠狠劃向玄衡!
劍刃破空,直取玄衡咽喉!
玄衡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他只擡手,輕輕一握。
臨淵的手腕被他死死捏住,順勢一擰,帶着臨淵的手,将那截斷劍,反插回臨淵自己的胸膛!
“噗嗤。”
劍刃入肉的聲音悶鈍,卻清晰得可怕。
臨淵整個人一僵。
他低下頭,看着那截斷劍沒入自己胸口。
鮮血順着劍刃湧出,染紅了衣襟,染紅了玄衡的手,染紅了身下的污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噴出一口鮮血。
身子一軟,向前倒去。
玄衡扶着他,任他靠在自己的肩頭。
那姿态像在擁抱一個老友,溫柔得令人作嘔。
他伏在臨淵耳邊,聲音輕柔。
“你太過重情。”他一字一句道,“根本配不上你的神威。”
臨淵眼神迷離,或許他已經聽不見了。
玄衡起身拎着他,手指一勾,玉圭從他懷中飛出,落入玄衡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随後将臨淵往陣法中央一扔。
臨淵的身子重重摔在地面。
玄衡冷哼一聲,掏出絹布,擦了擦手,丢了過去。
從袖中取出那個青面獠牙的面具,緩緩戴上。
面具遮住臉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臨淵。
“這縮地陣通往凡間亂葬崗……”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沉悶而遙遠,“肮髒、惡臭、屍骨成山……”
“就是你的歸宿。”
說着,他轉身,拂袖而去。
陣法光芒大盛。
“司主……”
“一路走好。”
臨淵的身影消失在陣法中。
幽都另一邊,巷子角落。
陸清夜緊貼着牆角,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幽綠的光芒最終消失在暗色中。他微微松了口氣。
方才那一番奔逃,幾乎耗盡他最後的力氣。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屋檐上直直掠下!
無聲無息,如同鬼魅一般!手中銀劍在幽暗中劃過一道冷光,直刺陸清夜後心!
陸清夜察覺到,猛地側身,反手将白玉扇橫在身後!
“铛!”
劍尖刺在扇骨上,蹦出幾點火星!
那黑衣人見一擊不中,順勢後退半步,足尖用力一蹬,又旋身而上!劍光如練,招招直取要害!
陸清夜邊擋邊退,目光掃過那人。
她雖然蒙着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但她身姿矯健,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是個女人!
而且身法極好。
她的劍快而刁鑽,專挑他防守的空隙刺來。
若在平日,陸清夜根本不會将她放在眼裏,可此刻他帶着傷,靈力幾乎耗盡,只能被打得節節敗退。
“铛!”
又是一劍,震得他虎口發麻。
那黑衣女子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虛弱,劍勢愈發淩厲。她一劍刺向他心口,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格擋。
就在這時,陸清夜眼底掠過一絲寒光。
他故意賣了個破綻。
身子一側,露出左側空門。那女子果然上當,劍鋒一轉,直刺他左肋!
陸清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矮身,白玉扇橫掃而出,一道冰寒靈力貼着地面激射!那女子反應極快,立刻收劍後撤,卻還是慢了半步。
一層薄冰從她腳底瞬間蔓延而上,将她的雙腳死死凍在地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再擡頭時,陸清夜已經掠出三丈之外。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此刻師父位置定是暴露了!
他朝着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衣袍翻飛,風聲在耳畔呼嘯。
巷子越來越近。
終于。
他沖進巷中。然而,箱子深處,那堆雜物倒在地上,那個被藏起來的人,卻不見了。
陸清夜愣了一瞬,蹲下身,就着昏暗的光線,仔細觀察這地面的灰塵。
這條巷子偏僻,少有人至,積了薄薄一層灰。
此刻那灰塵滿是紛亂的腳印,除了他和臨淵的,還有兩個人的腳印。
(只有兩個人?)
(不是崔牧的人?)
他順着那些腳印,一步一步追出巷子。
腳印在巷口處變得淩亂,像是有人在這裏停留過,掙紮過。
那片空地中央,有一大灘血跡,一旁還有兩截斷劍。
是“花伶”!
血跡旁邊,是一道殘留的陣法痕跡。紋路隐隐發光,正在逐漸消散。
(縮地陣?)
他立刻蹲下,雖然陣法已散,但憑借着殘存的靈力波動,可以推算出大致方位。
他立刻閉目凝神,指尖輕觸陣法,将靈力集中順着它殘留的靈力波動,一點點探索。
(……是凡間?)
(西南方向?)
他猛地睜開眼睛。
他拾起“花伶”殘身,蓄力一躍,化作一道青光朝着凡間疾馳而去。
凡間亂葬崗——
細雨綿綿,從灰暗的天穹飄落,落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骨上。
臨淵躺在屍堆之中。
周圍滿是破碎的白骨,腐爛的氣息。
他望着昏暗的天空。
那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星星和月亮,只有細如牛毛的雨水飄落。
他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王家村的那個雨夜,李家莊詭異的白塔,錦官城古老的銅鏡,時外雲澗裏的金色海洋。
輪回司那塊“往生渡厄”的牌匾,陰靈城那些幽綠的燈籠。
那個三尺多的小孩,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
他緩緩擡起手。
他想要抓住什麽。
可那顆星星太遠了。
怎麽也夠不着。
抓不住。
手垂了下來。
無力地落在身側。
細雨依舊綿綿。
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半阖的眼睛上,落在他那再也不會起伏的胸口上。
就在這時。
一道紫色的身影從天而降,那人撐着傘,如同一片落葉般輕輕立在臨淵身旁。
她沉默一息,将傘伸了過去,替臨淵遮住這綿綿細雨。
“你不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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