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動

松動

幽暗的蘆葦叢深處。

謝明珏擡手攏了攏衣袖，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陸清夜遠去背影，又看了一眼冥刃消失的方向，像看完了一場好戲，終于滿意地合上幕布。

“不錯，”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風吹，“終于見到了，好戲開場了。”

他轉過身，将雙手抄在袖中，身影逐漸融入了忘川河岸長年不散的水霧裏。

輪回司偏殿的燈火暗了一盞。

玄衡坐在那張從不挪動的木椅上，手中端着的已經不是茶，是一只通體烏黑的瓷瓶。

瓶口封着暗紅色的蠟，細看之下能發現蠟面上刻着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縮微的咒陣。

他正對雙影說話。

“……陰律司那邊已經結案，宋致的供詞将所有罪名都釘在了崔牧身上，對你不會再有第二次傳喚。你近日照常巡視即可，不必避人耳目。”

雙影站在案前三尺處，垂着眼，沒有應聲。

玄衡擡眼看了她一下。

雙影偶爾會在執行任務時走神，他以前也見過，不過很快都會恢複。

他繼續布置接下來的事務，“上次苗疆的魂力沒有及時收到，始終差一些。如今沉沙河的巡查已恢複如常，你再去更偏僻的地方布陣……”

雙影依舊沒有應聲。

“雙影。”

雙影猛地回過神來。

她擡起頭，眼中有一瞬間的茫然。

“主上，屬下該死。”她抱拳跪地，聲音有些慌亂。

玄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方才在想什麽？”

她的胸口又傳來那種悶悶的感覺。

“沒什麽。”她聽見自己說。“想起雷刑，有些發怵……”

玄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開，“那雷刑是有些唬人，待日後本座掌控幽都，就不必再擔心受刑了。”

“……是。”

雙影站了起來，垂着手，看着自己腳尖前的那塊磚。

那一瞬間，一個畫面毫無征兆地浮上來。

那畫面很短，只有一瞬。

那是在一個雨夜裏，大雨傾盆，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孩從泥濘中伸出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姐姐……救我……”

她眨了一下眼。

兩行溫熱的液體從她眼角滑落，沿着臉頰的弧度往下淌去。

她愣住了。

“擦乾淨，像什麽樣。”玄衡的聲音從面前傳來，話語中帶着不悅。

她擡手碰了一下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她看着指尖上的液體，有些發愣。

“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死得其所，你不要太過傷感，記住，情感是最無用的廢物。”

雙影的手指蜷了一下，緩緩收回手，用掌心在臉上抹了一下。

她重新站直身體，目光恢複平靜。

“……是，主上。”

暗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冥刃的腳步聲比平時沉重。

玄衡擡了擡手指，“雙影，你先下去。”

雙影一揖，退出了暗室。

冥刃扶着門框站了片刻，像是連站的力氣都不太夠用。

他摘了面具，臉色蒼白，眉心那縷金色火形紋在幽暗的光線下微微閃動。

玄衡擡起頭，“怎麽失蹤了好幾日？”

冥刃沒有立刻回答。他過了幾息，他才開口，“……頭有些疼。”

玄衡手中的烏黑瓷瓶微微一頓。

他放下瓷瓶，站起身，朝冥刃走去，在冥刃面前站定，擡起手，指尖抵住冥刃的眉心。

一縷黑灰色的靈力順着他指尖滲入，順着額頭的火形紋向識海探去。

千絲咒還在，封印記憶的忘憶術陣法卻有些松動，邊緣有幾處符文被磨得模糊，像是被什麽力量在反複沖刷。

玄衡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竟然有些松動了。”

他收回手，掌心向下，重新按在冥刃的額頭上。

“正好，本座再送你帶一份大禮。”

這一次，他注入了更多的靈力。

那些灰黑色的靈力沿着忘憶術陣法的紋路流動，緩緩滲入那幾道裂紋中，将其重新填滿。

那些靈力湧入時，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深處掙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緊接着，他又在封印上加了兩層不同的陣法，新的符文覆蓋在舊的上面，層層疊疊，堅不可摧。

“不去想就不會再頭疼了。”

冥刃的眼神逐漸暗了下去。

“……是，主上。”

他站直身體，面具重新覆上臉龐，金色的眸子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宋致已經不在了，往後‘陰兵’軍團就交由你負責了。”

“是。”

雙影回到自己的偏殿時，殿裏的燈還沒有滅。

她推開門，看見桌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匕首。

通體烏黑，刀身窄而長，手柄處纏着褪色的紅繩。那是一把舊的匕首，刃口有幾處細小的卷邊，像是曾被人反複使用過。

（這為何會有一把匕首？）

雙影疑惑地走過去，拿起那匕首低頭看着。

她将匕首舉到眼前，翻過來，在刀柄的底部看到一行極細的字。

“宋致。”

（這是宋致兩把匕首中的一把。）

一個畫面再次毫無征兆地浮上來。

黑夜，大雨，泥濘的道路。

一個身形瘦小的女孩趴在屍體下，渾身是血，卻還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甲裏嵌滿了泥，指縫間有血滲出來。

“姐姐……救我……”

雙影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不知道那個畫面是什麽，也想不起那個女孩是誰。

她将匕首緊緊攥在胸前，閉上眼，努力回想，一幅幅畫面浮現在眼前。

“姐姐！”

輪回司門口，宋致正興奮地朝她揮着手。

“姐姐，我完成任務了！”

暗室旁的甬道裏，宋致快步跟了過來。

“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我好久沒看見你了，想死你了~~”

她伸出手想要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為什麽這樣待我呀，我們以前……”

宋致小臉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含着淚花。

……

“宋致……”

片刻之後，她收回情緒，将它穩穩插在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