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布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布條
陸清夜看着那枚依舊被封印着的玉琮,愣住了。
他不知道這東西什麽時候竟揣進了自己的懷裏。
他閉眼仔細思索起來。
(難道是從沉影渡殺出來的時候……)
他想起那時的混亂,刀光劍影,喊殺震天,他護着臨淵且戰且退,身後是追兵,身前是圍堵。臨淵靠在他身上,氣息微弱,手一直在自己懷裏摸索着什麽。
他以為是在找什麽東西防身,現在想來……
(是那個時候。師父趁亂悄悄塞進我懷裏的。)
陸清夜的呼吸停了一瞬,伸手在臨淵的懷裏摸索起來,又翻遍那些破損髒污的衣袍。只有一個玉奁孤零零地躺在那堆衣物裏。
其他的,什麽都沒有了。
玉圭不見了!
陸清夜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臨淵那張慘白的臉,腦中那些散落的線索忽然連成了一條線。
骨珠、玉圭、玉琮。
都是用魂力喂養,用執念澆灌,用無數條性命堆積出來的東西。
(若是落入同一人手裏……)
他擡頭看向臨淵,看着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師父,你什麽都猜到了是不是?)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條和玉琮。
(你早就知道,玉圭被拿走只是時間問題。)
(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所以才會在最後時刻,把玉琮藏進我懷裏。)
(師父是在用命,把最後一枚棋子藏起來!)
這些話,他都沒有說出口。
只是将那枚玉琮和布條放在一起,揣進自己的回來,貼在心口。
他顫抖着手,繼續替臨淵換好衣服。
動作很慢,很輕。
替他系好系帶,整理好衣襟,撫平褶皺,将休息理整齊,将衣擺拉平。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低頭看着床上那個人。
臨淵穿着這件灰藍色粗布衣裳,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一點也不像那個曾經執掌輪回的司主,倒像一個普普通通的……
凡人。
過了許久,陸清夜緩緩從樓上走了下來。
寧婆正坐在一樓的方桌旁用戥子稱着草藥,聽見動靜,她微微擡頭。
“想好了?”
陸清夜點點頭,“去苗疆的路,婆婆可知?”
“苗疆十萬大山,入口在西南。”寧婆從袖中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布片,丢給他,“這是輿圖,老物件了,湊合用。”
陸清夜接過,展開掃了一眼。布片發黃,邊角磨損,上面的墨跡也有些模糊了。山川河流标注簡陋,卻有一條紅線蜿蜒曲折,直指深山。
“二丫。”寧婆一聲輕喚,二丫從櫃臺後探出腦袋,手裏還舉着一把藥杵。
她把藥杵往櫃臺上一丢,乖巧地跑過來,站在寧婆身旁。
“送這位小哥出鬼市。”
“好嘞~”二丫将身上的攀帛取下,理了理袖子,朝陸清夜勾了勾手指,笑嘻嘻道,“跟我走吧。”
陸清夜将布片收好,擡手鄭重抱拳,“多謝婆婆。這一個月,勞煩您照看他。”
“用不着你交代。”寧婆擺擺手,又抓了點草藥放進戥子盤裏,頭也不擡,“趕緊去,別在這兒磨蹭。”
陸清夜沒有再多說。他最後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轉身,跟着二丫出了門。
一直低頭稱藥的寧婆,停下手中的動作,眼前浮現那塊寫着“小心輪回司”布條,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如今這輪回司主也沒落了。”
幽都——
兩道身影隐在某個巷口深處。
遠處偶爾有鬼差走過,燈籠一晃一晃,光從巷口掠過,只照亮各自半張臉。
一張戴着面具,另一張沒有。
崔牧站在陰影邊緣,将玉圭收入袖中,指尖在圭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擡眼,看向對面那人。
“陸清夜帶着那個凡人進入了鬼市。”玄衡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來,悶悶的。
崔牧眉頭一皺,随即展開,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意。
“鬼市又如何?”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煩,“那地方躲進去就找不着了?”
他頓了頓。“玉琮若不在臨淵身上,便是被陸清夜拿走了,無論在哪兒,我必得到。”
“你想怎麽做?”玄衡輕輕笑了一聲,“鬼市那位,眼裏可容不得沙子。”
崔牧的手指頓了一下,看向玄衡。
“你們怕他,我可不怕。”崔牧冷哼一聲,收回目光,看向巷口那片黑暗,“不過是一只會叫的畜生罷了。”
他将骨珠從袖中取出,在指尖轉了一圈。玉圭上的紋路在幽光中一閃而過。“待我骨珠大成,鬼市那些東西還不是我掌中玩物。”
玄衡沒有接話,片刻後,擡手在崔牧肩上拍了拍。
“祝你好運吧。”
崔牧一把彈開他的手,那一下用了力,聲音清脆。
“你已經拿到你想要的了。”他盯着玄衡,一字一句,目光裏帶着警告,“少來管我。”
說完,他甩袖轉身離去。
玄衡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
雙影從更深處的陰影裏走出來。她一身黑色勁裝,與暗色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她站在玄衡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崔牧消失的方向。
“主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此人……恐難長久掌控。”
玄衡沒有說話,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盤算什麽。
雙影等了幾息,又開口,“是否要……”她擡起手,在頸間輕輕一劃。
玄衡笑了一聲。
“沒事。”他慢悠悠說道,“不急。”
他轉過身,朝巷子更深處走去,雙影立刻跟了上去。
“那件事,”玄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漫不經心的,“準備得怎麽樣了?”
“回主人,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雙影抱拳,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冥刃也已經……”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神魂已歸位,正在蘇醒中。”
玄衡的腳步沒有停,只擡了擡手。
“正好有件事要辦,放他出去溜溜。”
“是。”雙影應了一聲,身影随即沒入陰影,消失不見。
巷子裏只剩下玄衡一人。
他站在那裏,擡頭看了一眼幽都灰暗的天穹。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無盡的灰。
他擡手,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那張臉,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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