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願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願力
那道光柱橫貫殿宇,像一柄被兩雙手同時握住的巨刃,從臨淵與陸清夜站立的位置直射而出,穿過了玄衡的防禦,撞在他的胸口。
那道螺旋光柱迎着暗紅色的邪力沖了上去。
金焰與寒冰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斷加速,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邊緣帶起的氣流将殿內殘餘的碎石和灰塵一并卷起,形成一道從地面延伸到穹頂的白色風暴。
兩者相遇的瞬間沒有聲音。
那是一種完全的寂靜,像是聲音本身在那一剎那被震碎了,還沒來得及傳到耳中就已經消散。暗紅色的屏障在光柱面前短暫地停滞了一瞬,裂紋如同蛛網一般逐漸鋪滿。
在它徹底碎裂之前,光柱已經穿透了屏障的中央,直直撞上玄衡的胸口。
他整個人被帶離地面,向後飛去,後背撞在大殿盡頭的石壁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磚石碎裂,從他身側和頭頂落下,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在那堆碎石中滑落下來,膝蓋先着地,然後是側身,最後仰面倒在散落的磚塊之間。
他口中湧出的血是暗紅色的,帶着微弱的光澤,像是邪力正在從他體內流失。
骨珠從他手中滾落出去,在地面上彈了兩下,停在碎裂的石磚縫隙裏,表面光澤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所有被注入的力量正在被抽回。
他試圖用手撐住地面站起來,但那只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又重新按回地面。
“不,不可能……骨珠已經煉成,為何……”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曾經被邪力充盈的經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下去,像河床失去了水源,逐漸龜裂,一點一點變得乾癟。
臨淵收回了劍。
他站在那裏,周身金焰緩緩收斂,但那股光芒沒有完全熄滅,在火焰與冰霜的交界處,他緩緩蹲下身,看着玄衡低垂的頭顱和散落在肩上的發絲。
玄衡仰面倒在地上,沒有掙紮,也沒有試圖再站起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殿頂的方向,那裏已經被沖擊波掀開了一道裂縫,露出外面幽都灰白的天穹,像一只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麽東西。
但那只手在伸到一半時停住了,随即落在自己身旁的磚面上。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的,仿佛他正在把身體裏最後一點殘餘的氣力壓出來。
“哈哈……哈……”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他聲音裏的冷嘲與篤定已經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疲憊。
“天道無情……”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一生所求……不過是不被任何人踩在腳下……”
他的視線在殿頂那道裂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慢地向下移,落在臨淵的方向。
他的目光裏沒有了怨毒,只剩一種被掏空之後的平靜。
像是終于能說出那句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像是一盞燈已經燃到了盡頭。
“……可是為什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最後的自言自語,“拼了命……還是……”
他沒有說完。
暗紅色的光芒從他裂紋中透出,越來越亮,像是內部有什麽東西正在燃燒殆盡。
他維持着仰面的姿勢,最後的那些光芒沿着裂紋流動了一遍,然後同時熄滅。
玄衡眼中的光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他緩緩擡起頭,顫抖着想要舉起手。
嘴角的血還在淌,暗紅色的光從傷口邊緣溢出,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體內燒穿了最後一道閘口。
“你們以為贏了嗎?”
他的聲音開始模糊,帶上了不屬于人的顫音。
“天道才是最大的不公!它高高在上,從不低頭看一眼下面的人是什麽活法,你們以為天罰就是公正嗎?”
話音未落,他身上的暗紅色光芒驟然暴漲。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體內炸開了,從經脈到骨骼都被那光芒填滿。
他整個人都在膨脹,衣袍被撐出裂口,皮膚下的血管透出暗紅的光,像是每一寸皮肉都在被那力量撐開。
自爆!
陸清夜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暗紅色的光芒已經開始向四周擴散。
臨淵在他身後擡手,掌心向前,他已經來不及凝聚任何攻擊性術法了。
但他體內的力量正在自行湧出。
那些金色光絲從他周身湧現,比先前更加密集,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臨淵還來不及思考之前已經湧向玄衡。
光絲在接觸到玄衡周身暗紅光芒的瞬間。
那些暗紅色的力量試圖撕裂、試圖膨脹、試圖将自己連同整座大殿一起炸成碎片,但金色光絲沒有迎上去與它碰撞。它們只是包裹,一層接一層地覆上,像一層溫柔的外殼,将那些失控的力量困在其中。
玄衡的身體還在膨脹。
那些暗紅色的光在金色外殼內部不斷沖擊、翻湧,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薄薄的絲網。
每一次沖擊都被光絲吸收、化解,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沉了下去。
那些金色光絲裏帶着東西。
是願力。從那些被救下的魂魄身上、從那些被淨化的執念中、從那些他曾經守護過的、曾經信任過的、曾經并肩而立的人身上,一點一點彙聚而來的光。
玄衡的膨脹被壓住了。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正在縮小,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支撐它的骨架。
他仰面倒在碎石間,目光落向殿頂那道裂縫。
外面的天穹還是灰白的。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在顫抖。
臨淵站起身來,金色光絲還在從他體內湧出,但速度已經慢了下來。
“是願力。”他看着玄衡,聲音很。
“人世間,最美好的祝願。”
玄衡的眼睛睜大了一瞬,像是想要抓住什麽、理解什麽。
一道光從殿頂落下。
那道天雷來得沒有征兆,它穿透破損的穹頂,精準地落在玄衡身上。
殿內的暗紅色光芒在那一瞬間被白光吞沒,又迅速褪去。
沒有人看清那道雷光的軌跡。
天雷散盡後,玄衡所在的位置已經空無一物。
那堆碎石上只留下幾道焦痕,風一吹過,便散開了,仿佛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世間出現過。
骨珠的碎片散落一地,失去了所有光澤。
那些被囚禁的魂力此刻已經消散。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碎石偶爾從碎裂的梁柱上墜落的聲音。
“完事兒知道出來了。”臨淵小聲嘟囔一句。
他低頭站立在散落的碎片之間,金色火焰在他周身緩緩熄滅。
陸清夜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站定,側頭看着他。
良久,他伸出手。“師父。”
臨淵擡起頭,那張臉蒼白,眉心的金色紋路只剩下一點極淡的殘影。
他看向陸清夜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辨認什麽,然後慢慢聚焦,落在那張被煙塵和血痕模糊的臉上。
他擡起手,指尖觸到陸清夜溫潤的臉頰。
“小五,”他的聲音沙啞,眉頭微蹙,帶着一點笑意,“你頭發怎麽都白了。”
陸清夜沒有回答。
他的手臂穿過臨淵的肩背,将他整個人攬進懷裏。
他用力地将臨淵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像是要把那個人按進自己身體裏。
“師父!”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只能擠出這個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三百年的沉默一并喊出來。
臨淵沒有推開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緩緩說道,“我在。我的小五長大了。”
忽然,閻君現身在殿前。
他的漫步朝着臨淵二人走來,不再是先前端坐高臺時那個不動如山的身影。
他走到殿中,目光掃過面前的一切。
最終在臨淵面前停住。
“臨淵。”
臨淵看向閻君,抱拳一揖。
“閻君。”
閻君沉默了一陣,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裏回蕩,“三百年前,你觸犯天規,罪無可赦。”
他頓了頓。
“但三百年後,你以自身魂軀,護幽都安寧。”
他擡起手,一道金光從他掌心落下,落在臨淵身上。
那道光不刺眼,像是日光從午後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
臨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裏曾經纏繞着鎖鏈的虛影、咒文的殘跡,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脫落。
“你的罪……贖夠了。”
臨淵只覺一身輕松。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堅定。
“我沒有罪。”
他頓了頓,站直了身體,聲音穩了下來,“執念非罪,始終放不下的是你們自己。”
那語氣裏帶着看盡一切之後的平靜。
閻君沒有回應,只是收回了手。
看着殘破的閻君殿,嘆了口氣。
“幽都,該清掃了。”
他轉身走向殿內深處,身影很快被破損的穹頂投下的陰影吞沒。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穿過裂縫時的嗚咽。
臨淵站在原處,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光線中。
他回頭看着陸清夜,和倒在一旁的孫竹。
“我們回去吧。”
“好,師父。”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