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探

實探

臨淵趴在陰律司偏殿的屋頂上，一動不動。

鬥篷将他的氣息遮得嚴嚴實實，與身下瓦片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在這兒趴了快一個時辰，只為等那個人的出現。

（銅鏡、玉琮、玉圭這三件器物，都與魂力有關……）

（還有那骨珠……）

（許秋所說的“神官”，送采薇骨珠的那人，給殇尹下“誓言咒”的“大人”，在李家莊畫“招陰陣”的人，盜取玉奁的人……難道都是同一人？）

（趙煜只是執案使，哪有這麽大手筆？他背後一定有人。）

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他眯着眼透過瓦片間的縫隙向下望去。

下方殿內，一個身影正對着陰影處說着什麽。綠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發灰。

是趙煜。

臨淵屏息凝神，将耳朵貼近瓦片。

“……大人放心，沉沙河那邊……”趙煜的聲音斷斷續續從縫隙中飄上來，帶着一絲恭敬，卻又壓得極低，“陣法運轉從無差錯，今日那點意外……只不過是幾個……此陣雖破，屬下已經安排妥當，絕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另一個聲音響起，細若蚊蚋，內容難辨。

趙煜連連點頭，臉上堆滿谄媚的笑容，“是，是……骨珠進展比預期快得多，待最後一批魂力注入，便可進行下一步。”

臨淵心頭一凜。

（骨珠！果然還在他手上！）

他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角度，透過瓦縫向下望去。

殿內的陰影處隐約可見一個黑色的身影。那人站在燭光找不到的角落，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手裏端着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盒蓋開着，正中間放着一顆兩寸大小，流轉着詭異暗紅色光芒的珠子。

骨珠！

那氣息，那色澤，與兩年前王家村所見一模一樣！只是此刻的骨珠，比當年更加濃郁，更加邪惡，仿佛活物在緩緩搏動！

（寒衣節的陣法增加了不應該存在的“聚陰”陣，沉沙河的陣法設下了“攝魂”與“轉運”……）

（難道……他是在用汲取幽都的魂力喂養着骨珠！？）

他死死盯着那縷紅光。

那骨珠裏湧動的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條被吞噬的魂魄。那些魂魄被抽取、被煉化、被囚禁在這小小的珠子裏，成為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養料。

（無論他們要做什麽，這顆骨珠必須盡快毀掉！）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從身後傳來！

臨淵本能側身，一枚白色光影擦着他的兜帽旁飛過，“篤”地一聲釘入瓦片。

是一只白色羽毛。

随即，那羽毛化作一縷淡淡的白煙，消失無形。

他動作太猛，支撐他的瓦片一滑，整個人向屋檐外傾去！下方是十餘丈的空地，摔下去非死即傷！

一只手從身後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臨淵回頭，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雙影。

她一身黑色勁裝，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近在咫尺，完全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她沖他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随即拉着他在房脊後伏低身子。

兩人緊貼着屋脊的背陰面，确認無人發現後，臨淵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司主讓我去驿館找你，半路遇見你匆匆忙忙往陰律司方向走，我便一路跟随你而來。”雙影警惕地掃視四周，目光在每一處可能的藏身點掠過，聲音壓得比他還低，“你托他查的事，有眉目了。”

她從懷裏取出一本薄薄的帛書，塞進臨淵手裏。

臨淵展開，借着遠處幽綠的燈火快速掃過，那上面記載着趙煜近兩年的行動軌跡和調卷記錄。

經他手調取的卷宗，大多不是标注“歸檔遺失”，就是被“天封”鎖定，永久封存。

而每一次調卷的時間，都與異象發生的時期高度吻合！

臨淵指尖微微發顫。

（果真如此！）

他擡頭看向雙影，用口型問道，“還有什麽？”

雙影湊近，伏在他耳旁輕聲說道，“司主讓我告訴你，趙煜每次調用重要卷宗後，都會有一道‘封鎖’指令從上面下來。”

“誰下的？”

“查不到。指令被加密了。”雙影頓了頓，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但加密手法……司主識得。”

臨淵心頭一跳，“什麽手法？”

雙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與三百年前‘浔陽城案’卷宗被封存時所用的手法，一模一樣。”

臨淵渾身一震。

浔陽城！

三百年前！

（這盤棋，從三百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浔陽城一事便是有人故意設計的陷阱。）

（幕後之人……與當年是同一個人？還是同一批人？）

（這個人地位極高，能在各司之間周旋，還能替趙煜遮掩一切。）

（究竟是誰……）

無數念頭在腦中炸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下方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太過突兀，臨淵心頭一緊，屏住呼吸，再次貼向瓦縫。

陰影中的那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殿內只剩下趙煜一人，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片刻後，猛地擡頭，目光如電直直掃向房頂方向！

“誰！？”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煙破屋而出，直撲臨淵和雙影藏身的方向！

雙影反應極快。

在趙煜破窗的前一瞬，她一把抓住臨淵的手臂，足尖在房檐上一點，整個人帶着他向後飄退數丈！卻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無聲無息！

趙煜撲了個空。落在他們方才藏身的位置，目光掃視四周。

雙影借着天穹下的灰暗掩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幽都錯綜複雜的巷道中。

趙煜站在房頂，眯着眼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

他眉頭微微皺起。

“被聽到了？”

巷道深處，雙影放下臨淵。

臨淵靠着牆喘息片刻，他擡頭看向雙影，低聲問道，“他看見我們了嗎？”

雙影搖頭，目光仍警惕地掃視着四周，“不确定。但他已經警覺了。”

（趙煜發現有人在查他，會怎麽做？銷毀證據？還是加快計劃？）

（不管哪一種，留給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他深吸幾口氣，穩住心神，看向雙影，“回去告訴你家司主，多謝他的情報。還勞煩他再查一下與趙煜私交甚密的都有誰。”

“行，”雙影點頭，轉身欲走，又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趙煜那人陰險狡詐，看你一介凡人，毫無身手，萬事勿要參與過深，多加小心。”

“多謝。”臨淵抱拳一禮。

雙影不再多言，身形一閃，沒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