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行動

陸清夜站起身，朝白舟拱了拱手。

“你好好養傷吧。”

白舟放下茶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處的衣袍下透出淡淡的黑色痕跡，像是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他低頭看了一瞬，擡眼望向陸清夜，“明城的事，就只能靠你了。”

陸清夜看着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白舟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擡頭看向那道即将跨出門檻的背影。

“你們……可別死了。”

竹葉在夜風中輕輕作響。

三日後，陸清夜再次來到陰律司。

他立于大殿中央，拱手一禮，“有一件事需要常司主相助。”

常修擡眼看他，“你說。”

“我想借些陰律司的人手，”陸清夜頓了頓，“玄衡的人正在聚集，他們這次的目标很有可能是明城。”

常修微微直起身，“明城？為何是明城？”

“因為三百年前……他在那裏失敗了。”陸清夜沉默了一瞬，“明城的前身，便是浔陽城。”

常修的手停住，“三百年前那場天罰，那座城不是已經……”

“是，三百年前浔陽城的百姓拆毀廟宇、燒毀祭典，導致天道降下懲罰，滅城。”陸清夜頓了頓，“只是後來被臨淵阻止了。我懷疑這事也和玄衡脫不了乾系。”

“如今三百年過去，這座城已然恢複了生機。他為何還要選擇在這？”

“或許有什麽理由讓他不得不選擇在這兒。”陸清夜摸索着下巴。

常修正要說什麽，腳下忽然一震。

那震動不劇烈，卻讓他整個人頓住了。案上的茶杯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牆上的卷宗滑落了幾卷，散落在地上。

緊接着是第二波震動，這一次更強烈。偏殿的窗棂發出咯吱的聲響，遠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裂開。

“不好，玄衡已經開始行動了。”陸清夜站起身來，對着常修抱拳一揖，“常司主……”

“你有多少把握？”

“沒有十成。但若等他動手就來不及了，我不想再等三百年的時間。”

常修沉默。

槐序的身影從廊下沖進來。“出事了！頭兒！明城！明城出事了！”

“調集所有人手，立刻出發。”見常修不語，陸清夜沒有片刻猶豫，快步朝殿外走去，槐序緊緊跟上。

他忽然在門口頓了一步，回頭看向槐序，“前方兇險難測，你不必跟随。若我們遭遇不測，你去鬼市，他會護你周全。”

槐序停下腳步，仰頭看着他的眼睛。

“頭兒，你知道我的選擇。”

陸清夜沒有再多說，轉身跨過門檻。

兩人帶着鬼差趕到明城時，天邊被照的如同白晝。

整座城都被金色的火焰包裹着，那些火焰從城牆的邊緣騰起，形成一道綿延數裏的火牆，将城門、巷道、屋頂一并吞沒。

金色的火焰燃燒得異常安靜，沒有絲毫聲音。但在這寂靜之中，城裏的哭喊聲卻異常清晰，混在風聲裏，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陸清夜站在明城外的山坡上，腳下是翻湧的草浪，眼前是層層疊疊的火焰。他看見城牆的缺口處有人影在晃動，像是想往外逃，但剛到邊緣就被火牆擋了回去。

有些地方，黑煙正在升起，一道又一道，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柱子。那些黑色的煙柱升到半空中，在灰白的雲層下散開，形成一層灰蒙蒙的霧。霧氣不厚，卻剛好遮住金光，讓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昏暗中。

槐序在他身後站定，握着刀的手微微發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火牆，掃過那些掙紮的身影，最後停在城池正上方的某一個位置，沒有再移開。

“頭兒，你看。”

陸清夜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冥刃就懸在那片火海的上空。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衣袍，金色面具覆在臉上，手中沒有握劍。他低着頭，俯視着腳下正在燃燒的城池，姿态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安靜、漠然、一動不動。

陸清夜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你救下過的城，真的要把它毀掉嗎？”

陸清夜轉頭對槐序說，“繞到城西，那裏有處城牆較矮。”

槐序點頭，一行人沿着山坡的邊緣快速移動，腳下被火光照亮的草地不斷向後退去。

火光映在陸清夜的側臉上，明滅不定。

他們從城西的矮牆翻入城中時，熱浪撲面而來，呼吸間全是灼熱的灰燼味。

街道上的景象比遠處看到的更加觸目，那些火焰沿着屋檐蔓延，将木質結構的建築一棟接一棟吞噬。整條街上看不到一個活人，只有倒地的屍體。

陸清夜蹲下身檢查了一具屍體，那人的衣袍已經燒毀大半，皮膚上卻沒有火焰灼燒的痕跡，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機才倒下的。他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驚恐與茫然交織在一起，卻沒有痛苦。

“不止是燼火，”陸清夜站起身，“還有什麽在抽取着魂力。”

槐序明白過來，那些金色的火焰正是為了隐藏抽取活人的魂力的罪惡，那些城中百姓正在被一點一點抽乾生機。

陸清夜擡頭望向空中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他開始明白玄衡的計劃了，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座城，而是這座城裏所有人的魂力。

他要以整個明城的人為祭，完成那枚玉琮最後的圓滿。

他還要讓臨淵親手完成這件事，讓臨淵的神軀去做，讓臨淵親自承擔這份罪孽。

“槐序。”陸清夜轉過頭，看着槐序“咱們難以從正面進攻，我會去吸引他注意力，你們趁機将凡人救出城。”

“可是，頭兒，你能打得過現在的他嗎？”槐序握緊刀身，“這就是個送死的活，讓我去……”

“這是命令！”陸清夜打斷他的話，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槐序，這是我的使命，”

他回頭望向臨淵，“也是我作為臨淵弟子的宿命。”

“頭兒……”

“好了，別煽情了，快去！”

陸清夜話音未落，化作一道藍光向着空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