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故人

寧婆正在大堂裏煮着藥湯。

爐子上的藥罐正咕嘟咕嘟冒熱氣，深褐色的藥汁在罐子裏翻騰。她一手握着蒲扇，不緊不慢地扇着爐火，另一只手拿着長柄木勺，時不時攪動一下，舀起一勺，湊近看了看成色，又倒回去。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寧婆擡頭，只見陸清夜快步走了下來，衣袍帶風。

“醒了？”寧婆問，手中的木勺沒有停，仍在鍋裏攪動。

陸清夜在樓梯口站定，擡手一揖，“這些時日，多謝婆婆和諸位照看。陸某有事在身，這便要走了。”

寧婆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木勺，轉過身，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可是你千辛萬苦尋回藥救活的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長輩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道，“醒來你便要離開？”

陸清夜沉默了一息。

他沒有解釋。只是直起身，目光越過寧婆的肩膀，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

“請婆婆幫忙照顧好樓上那位。婆婆需要陸某做的事，陸某一定會做到。”他說完，擡腳便朝門口走去，步履匆匆，不帶一絲留戀。

寧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陸清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這孩子……”寧婆搖了搖頭，正要轉身繼續攪藥，卻見二丫從樓梯上探出半個身子。

二丫的臉色有些沉重，不像平時那樣笑嘻嘻的。

“婆婆，”二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醒來的那個……不是原來的那個。”

寧婆一愣。

“什麽意思？”

二丫從樓梯上跑下來，湊到寧婆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寧婆的臉色漸漸變了，從困惑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驚愕。

她将手中的蒲扇往竈臺上一撂，丢下一句“看着火”，提起裙擺，快步朝樓上走去。

鬼市的街道依舊熱鬧。

兩側的青色燈籠一盞接一盞，将整條長街照得幽綠透亮。

鬼魂們摩肩接踵，半透明的身體在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有的周身萦繞着淡淡的黑氣，有的腳不沾地，飄在半空中。

陸清夜在“人”群中穿梭，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你是新來的吧？沒長眼睛啊？”

“拿着把大刀吓唬誰呢？”

陸清夜本不想理會。他現在的處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正要繞過去，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中央，一個戴着鬥笠、穿着紅色勁袍的人被圍在中間，正手足無措地擺着手，像是在解釋什麽。

他認出了那把刀。

是槐序的刀。

陸清夜腳步一頓，撥開鬼群，走了進去。

“槐序。”

那人身子一怔，擡頭瞬間，眼眶就紅了。

“頭兒！”

他的鬥笠歪在一邊，紅色勁袍上沾着灰，看上去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陸清夜的衣袖，卻忽然頓住了。他的手懸在半空，像是想起了什麽，又縮了回去。

“你快帶青山兄離開鬼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明顯的急切，“快！”

陸清夜眉頭一蹙，白玉扇已從腰間滑入手中，橫在二人之間，扇骨抵住槐序的胸口，不讓他再靠近。

“是崔牧派你來的？”

“不是不是！”槐序連忙擺手，并用刀柄撥開陸清夜的白玉扇，湊近低聲說道，“司主……崔司主他追過來了！他已經知道玉琮在你這兒，他要奪回去！”

陸清夜沒有收扇，目光落在槐序臉上，一寸一寸地審視。

槐序的眼睛裏沒有躲閃，還是和從前那般清明，并無二致。

“是，當我知道知道青山兄就是臨淵的時候，”槐序的聲音低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确實有些……搖擺。”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變成了罪神，這擱誰能一下子接受……”他頓了頓，“我一時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站哪邊。”

他擡起頭，直直地看着陸清夜。

“但是後來，我想清楚了，我相信你，頭兒！我也相信青山兄，不是壞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般砸進陸清夜心裏。

陸清夜沉默了片刻。

他将白玉扇收回腰間，擡手，在槐序肩上拍了一下。

“謝謝你，槐序。”

槐序上前一步，催促道，“快帶青山兄……你師父走吧！崔司主馬上要到了！”

“師父他……”陸清夜開口，正要告訴他青山已經變成了孫竹。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威壓從天而降。

那威壓來得毫無征兆，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頭頂。

街道上的燈籠齊齊晃動了一下，火光忽明忽暗。鬼魂們發出驚恐的尖叫聲，有的抱頭蹲下，有的四散奔逃，攤位被撞翻，紙錢和香燭灑了一地。

一個聲音在鬼市上空回蕩。

“陸清夜。”

是崔牧的聲音。

“交出玉琮。否則，本司踏平鬼市。”

聲音散去，威壓卻沒有消失。它像一只無形的手，掐在每一個人的喉嚨上，讓人喘不過氣。

陸清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想到他來的如此之快，只是這玉琮……）

（給他的話，師父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若是不給，整個鬼市便會受到牽連，這裏的每一個鬼魂，每一個攤販，每一個與這件事毫無關系的人，都會因為他而卷入這場紛争。）

“他來了！”槐序攥緊了刀柄，回頭看着陸清夜，“頭兒！還有別的出口嗎，你們快走啊！”

陸清夜擡手，示意他不要驚慌。

“他想到的只是玉琮，應該不會這麽快下手。”他手指摩挲着白玉扇的邊緣，“只是不能就這麽給了他……”

忽然街道盡頭傳來一陣陣起的腳步聲。

雲遙帶着一隊鬼市護衛匆匆趕來。藍色勁裝在幽綠的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底多了一層寒意。

“沖你們來的？”

陸清夜擡手抱拳，“抱歉，讓鬼市受牽連了。”

雲遙擡手，看向遠處，“無妨，我們鬼市還沒怕過誰。既然來了，讓我去會會他！”

他身後的護衛齊齊拔出兵刃，寒光一片。

“慢。”陸清夜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他。

雲遙側頭看他，眉梢微挑。“你怕他，我可不怕。”

“崔牧敢在鬼市公然傳音，說明他有備而來。”陸清夜低聲道，“硬碰硬，鬼市讨不到便宜。”

雲遙環抱雙臂，看着他，“那如何？”

陸清夜擡眸，“他想要玉琮，我便用這個做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