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試探

陸清夜的話在冥刃的心裏紮了一根刺。

他隐匿氣息，悄悄潛入陰律司的案庫，躲過一茬又一茬的巡邏，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木架上尋到了那份屬于臨淵的卷宗。

他抽出卷宗，就這壁龛裏幽綠的燈火翻看着。

第一頁是臨淵的生平，寫得克制而詳盡。

“天生神體，萬物寵兒，生來便是做神官的料，受閻君優待，萬鬼愛戴，在輪回司一步步坐到司主位置。四百多年前在凡間拾得一男孩收為徒弟，改名為陸清夜，授其功法，将其養大。”

冥刃一頁一頁往下翻。他翻到中間部分時，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頁關于浔陽城的記錄。篇幅不長，但最下面的兩段，但每一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紙面裏。

“罪神臨淵，枉顧陰律，私臨凡間，公然對抗天罰。本應形神俱滅，念其修行不易，更念其往日鎮守輪回有功，特施恩改判，剝去神職，打落陰獄，永世鎮壓。”

“遂由察查司副使陸清夜，親自主持封印，押入陰獄十八層，鎖魂鏈鎮之，永世不得超生。”

陸清夜三個字格外顯眼，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許久，才繼續翻閱後續的內容。

緊接着，他又借着為玄衡辦事的機會去了凡間。

明城的府志、本地文人的筆記，一些散落在民間的記錄。

那些字句拼在一起，慢慢拼出另一幅圖景，臨淵在浔陽城做過的那些事，放着好好的神官不做，是如何跑去凡間替一群本該死的人擋住了天罰。

回幽都那天，他走進密室，沒有點燈。

只靠着石壁坐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擡起手，在面前輕輕一劃。

一面水鏡無聲地懸在空中，鏡面清澈，映出他的面容。

那張臉他早已熟悉，卻在這一刻顯得陌生。

眉間一縷金色的火形紋，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他擡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枚額紋。

“究竟是冥刃？”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輕聲問道，“還是臨淵？”

“人死後，魂魄來到幽都，由判官司查其生前功過，再由輪回司送入輪回境轉世投胎，這是天道……作為神官，應當順應天道。”

“若我真是臨淵，為何會為了那群凡人，以自身修為抵抗天罰？”

“值得嗎？”

“若我真是臨淵，被徒弟背叛，親手打入陰獄，為何不殺了他？”

“玄衡所說的，情感是最沒用的東西……”

“真是如此嗎？”

鏡子裏的人始終沒有回答他。

輪回司後院的暗廊，雙影正在巡視。

峨眉刺懸在腰間，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她走過轉角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一陣極輕的風從她身後掠過。

她瞬間轉身，峨眉刺已經出鞘，在幽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精準地封住來人的咽喉方向。

她本以為這一擊至少能逼退來人。

但對方的反應比她更快。

那月白色的身影在她轉身的同時已經側身避開，幅度極小，幾乎是貼着峨眉刺的軌跡滑過去的。

雙影的刺尖擦着他咽喉前三寸掠過，另一下刺向他心口的攻擊也被他用掌心輕輕一撥，卸去了大半力道。

她的手腕一翻，峨眉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改刺為削，直取對方腰側。那人的身形卻像是早已預判了她的動作，在她變招的同時已經後撤半步，恰好避開了削擊的範圍。

她腳尖一點，貼身而上，兩柄峨眉刺在她掌中翻飛如蝶，一刺一削一挑一壓，招式綿密而急促，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算準了她的攻擊節奏。

她的刺快，他退得更快，她的削狠，他避得更輕，她的挑急，他壓得更沉。

雙影越打越覺得不對。

她咬緊牙關，将那一瞬間的晃神壓下，用盡全力将峨眉刺刺向對方的心口。

他側身，讓那一刺從他腋下穿過，同時擡起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恰好卡在她發力的節點上。雙影的攻勢被那一下截斷，峨眉刺懸在兩人之間，再難前進半分。

雙影這才看清對方。

那是臨淵以前常穿的月白色長衫，衣袂飄飄。他長發披散在肩後，沒有戴面具，眉間火焰額紋閃着金光。

“臨淵……？”雙影眉頭微蹙，握着峨眉刺的手微微收緊，片刻後她看清了他的臉，是冥刃，但站立姿态和衣袍款式都像極了那個人。“不，你是冥刃。”

“是我。”

“你穿成這樣……”雙影的目光掃過他全身，像是在确認什麽，“你的記憶恢複了？”

“沒有。”冥刃說。

“那你穿成這樣做什麽？”雙影握着峨眉刺的手沒有松開，但也沒有再進攻。“來找我做什麽？”

“我只是……”冥刃垂下眼，看着自己衣袖邊緣那一圈極淡的銀色暗紋，“想問你一些事。”

雙影收回了峨眉刺，但沒有完全放松戒備。“什麽事？”

“有件事已經确認了。現在我想問另外一件事，我為什麽沒有以前的記憶？”

“主上說那些東西只會讓你痛苦，都幫你抹去了。”雙影嘆了口氣，聳聳肩，“主上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又何必糾結于此。”

“所以，”冥刃頓了頓，“只做一個傀儡嗎？”

雙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別處，“是。一個聽話的傀儡就好。”

“是嗎？”冥刃忽然湊近，緊盯着雙影的眼睛，“那你為什麽會流淚？”

雙影渾身一顫，退後半步，“什麽？”

“我是說，宋致死的時候，你……落淚了。”冥刃向後半步，側頭看向雙影的腰間，“還有那把匕首。”

“那是……”雙影擡手按住腰後的匕首，咬了咬下嘴唇，眼神閃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什麽話來搪塞，最後只低低說了一句，“那不重要。”

“你也丢失了一些記憶，不是嗎？”

“你都猜到了，何須再問我。”雙影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堅定，“勸你最好別查得太深。”

她左右瞧了瞧，側過身，聲音壓得很低，“他手裏有能掌握我們生死的東西，包括你。”

她上前拍了拍冥刃的胸膛，“與其找回自己以前的身份和記憶，不如想想怎麽掙脫他的束縛。”

冥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湊近她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着，“我有個想法……”

雙影擡起頭看他。

暗廊裏的風吹過來，穿堂而過。

遠處輪回司正殿的燈火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你敢賭嗎？”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