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

匕首

緊接着，畫軸中一座漆黑的大山虛影直直壓下，落在地面時沒有激起塵土，卻讓範圍內的所有黑袍死士同時被鎮住，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剩下。

陸居收筆，站在畫軸側方，脊背微微彎着，像是在扛着什麽看不見的重量。

常修回到陰律司時，殿內的結界還在運轉，只是邊緣已經出現了多處裂痕。

他快步穿過正殿，推開偏殿的門，殿內還留守着二十餘名陰律司鬼差。他們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有的靠牆坐着，有的撐着兵刃勉強站立，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結陣。”他走到殿中央，将重劍插入地面，“鎖魂鏈準備。死士一旦破門，先鎖前排，再壓後陣。”

鬼差們沒有出聲回應，但陣型已經重新聚攏。

重劍入地的那一刻，有一道赤紅的光從劍身上亮起，順着地面向四周延伸，将那些即将消散的結界紋路重新撐了起來。

刀鋒與死士的碰撞聲在殿外持續不斷，但那層結界還在，那些人還在陣中。

閻君殿內，陸清夜與玄衡相隔十丈而立。

冰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寒光在他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霜霧，将那些殘餘的暗紅陣紋隔絕在外。

玄衡站在寶座前方，雙手攏在袖中，姿态依舊從容，只是目光比方才認真了一些。

“你竟然還活着？”玄衡開口，“這寒冰之力竟然未将你全部吞噬。”

“你都沒死，我怎麽會輕易被吞噬。”陸清夜皺着眉，“玄衡，喪盡天良，竟然做出煉魂這種逆天之事，天不罰你，我将替天行道！”

冰劍在他手中翻轉了半圈，劍尖斜指地面。下一瞬，他的身影動了。

霜霧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銀光，朝着那座寶座所在的方向掠去。

與此同時，暗紅色的邪力從玄衡掌心湧出時，整座閻君殿的空氣都被壓沉了一瞬。

陸清夜來不及完全架起防禦，那股力量已經撞在他胸口，像一堵被巨力推倒的牆。

他的身體向後滑出數丈，鞋底在石面上碾出兩道焦黑的痕跡，最後撞在殿柱上才堪堪停下。

薛遠在他落地的忽然出現。

身形快得幾乎看不清，手中那柄細長的彎刃在幽光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陸清夜咽喉。

陸清夜側身避開，額角一縷被削斷的發絲飄落在地，反手一掌拍在彎刃側面，将刀鋒帶偏。

薛遠的第二刀落了空，但他沒有收勢，手腕一翻，彎刃在掌心轉了一個圈，從下往上撩向陸清夜的下颌。

陸清夜後仰避開，冰劍橫斬，劍鋒切過薛遠持刀的小臂。那一劍沒入皮肉半寸，沒有血，只有一層薄薄的黑煙從傷口邊緣溢出來，随即被寒氣凝成細碎的冰晶，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薛遠沒有停，他握着彎刃的手已經凍住了，從指尖到腕關節覆上一層白霜，可他的刀鋒還是劈下來了。不是靠手腕發力，是靠整條手臂的慣性帶動刀刃。

陸清夜側身避過，冰劍回刺，劍尖貫穿薛遠肩胛，将他釘在身後的殿柱上。

薛遠低頭看了一眼那柄貫穿他肩胛的冰劍，然後擡起還能動的另一只手，握住劍身，往外拔。

他肩膀的傷口邊緣翻卷着，透過裂口能看見內裏的骨骼，沒有血，只有凝固的寒氣。

陸清夜松開劍柄，後退半步，看着他。

“沒有痛覺？”他低聲說，像在确認什麽。“沒想到薛遠也被操控了。”

薛遠終于将那柄冰劍從肩胛裏拔了出來，随手丢在地上，又朝陸清夜走來。

陸清夜身形一動，寒冰之力在他周身凝成一層薄薄的甲胄，正面迎上那柄彎刃。

兩人在殿柱與殿柱之間交錯，冰霜與黑氣在每一次碰撞中炸開，沿着石壁攀爬蔓延。

就在兩人再一次錯身而過的瞬間，另一道身影從殿側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切入戰場。

雙影。

她的身影比薛遠更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峨眉刺已經出鞘。她切入的位置恰好是陸清夜與薛遠交手的間隙，刺尖直取陸清夜的腰側。

陸清夜側身閃避，似乎早有預料。

雙影的刺勢不停，緊随其後。

兩人在近身處交手了兩次，每一次都在逼近之中，他們做了一個極短的交換，眼神在兵刃交錯的間隙裏碰了一下。

陸清夜随即虛晃一劍，撤出半步，将雙影引向他身後的方向。

那位置正在玄衡的身側。

她沒有停頓，順勢朝陸清夜追擊過去，經過玄衡身側時，她反手一探，将那柄一直藏在腰後的匕首抽了出來。

刀刃在出鞘的瞬間映着閻君殿最後的幽光，那道寒光一晃而過，随即沒入玄衡的胸口。

玄衡沒有躲。

他低頭看着那截刀刃沒入自己胸前，又擡頭看向雙影。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慌，沒有意外，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冒犯後的冷淡審視。

“雙影，”他開口，聲音不高，“你又犯糊塗了。”

雙影咬着牙，手腕發力，将匕首又推進了半寸。

“帶着我妹妹的怨恨去死吧！”

她眼眶泛紅，聲音裏帶着壓抑已久的東西，夾雜着憤怒與痛苦。

玄衡擡指，兩指并攏，抵住刀刃與刀柄的連接處，讓它再也無法深入分毫。他低頭看着那截刀刃，又擡眼看向雙影，“你的記憶竟然恢複了。”

他眉頭微蹙，心念轉動，觸發千絲咒。

雙影的動作頓時滞住，剛想再推進一寸，玄衡的手掌已經拍在她小腹上。

那一掌不重，卻帶着一股穿透性的力道，将她整個人震飛出去。陸清夜在她身後接住她，兩人一同撞在殿柱上。

雙影沿着柱面滑落，口中湧出鮮血，染紅了衣襟。

她擡着頭，目光穿過陸清夜的肩頭，落在殿頂某個方向上，那裏只有灰白的穹頂和飄散的餘燼。

“……宋致，”她的聲音帶着顫抖，“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麽久。”

薛遠在這時落到她身側。

他握着刀，低頭看着她。

陸清夜想要上前阻止，但時間來不及了。

薛遠手起刀落。

雙影的嘴角還留着一絲弧度，來不及收起來，來不及再說一個字。

那身形便在那道刀光中散了，化作黑色的餘燼飄散，像被風卷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