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下

河下

三人再次抵達沉沙河時，河岸上已經圍了數十人。

受生司的承願使周宇正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他身後，一衆鬼差遠遠地站着，無人敢靠近河岸半步。

見陸清夜到來，周宇快步迎上，深深一揖，“陸大人！”

陸清夜擡手虛扶，“周大人不必多禮，情況如何？”

“全沒了，受生司八人，察查司無人，一共十三人……全都沒了！”周宇咬了咬牙，聲音裏帶着些許顫抖，“我親眼看着他們……看着他們被拖進去了，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猛地擡頭，眼眶微微泛紅，“陸大人，這河到底怎麽會使？寒衣節前來巡查時還沒有這種情況出現……”

陸清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越過他，朝河岸走去。

周宇想跟上，卻被槐序攔住。

“周大人留步。”槐序難得正經，“陸大人去看就行了，您還是在這兒等着。”

周宇急道，“可那是我的手下！我……”

“正因為是您的手下，您才更不能去。”槐序壓低聲音，“萬一您出什麽意外，我們怎麽向他們交代。再說我們察查司的人也在裏面……剩下的交給我們吧。”

周宇渾身一震，終于沒有再動。

陸清夜在河岸三丈處停下腳步。

河面依舊是沉沉的墨黑色，看不出剛吞噬了十三條魂魄的痕跡。

他凝神細看，那兩處漣漪還在，河心正中間也依舊平靜。

（十八人了……）

（為何陣法已悄然運轉數月，卻在近日如此急切的吞噬……）

陸清夜緩緩擡手，白玉扇已在掌心中展開。

“陸大人。”

身後，臨淵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清夜沒有回頭，擡手阻止他靠近。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臨淵走到他身後一丈處，“但我還是那句話，強行探查，只會讓更多人送命。”

陸清夜沉默了一瞬，開口道，“若我執意呢？”

“我會阻止你。”

陸清夜終于回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往日的冷淡，多了許多沉靜。

“十八個人，”他一字一句道，“若我什麽都不做，就會有更多的魂魄消失，直到這條河把能吞的都吞乾淨。”

臨淵沒有接話。

“先生說的那些，我都明白。若放任此事，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陸清夜收回視線，重新望向河面，“陷阱也好，圈套也罷，有人在逼我們出手，那我出手便是！！”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着些許焦躁。

臨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再次相遇以來，從未見過他有如此的情緒。不，還有去時外雲澗找槐序那次。

陸清夜永遠都是冷靜的、疏離的，把一切都藏在冰冷之下。

（三百年了，或許真的變了。）

此時，玄衡的提醒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三百年了，他已是察查司二把手，崔牧手中最利的刀。他對您究竟還剩幾分舊情為真？”）

臨淵垂下眼，将那絲猜疑壓了下去。

“好。”他忽然開口。

陸清夜微微一怔，側眸看他。

臨淵沒有看他，目光已經落在河面，語氣卻比方才輕松了幾分，“陸大人想探，那便探。只是莫要探那裏。”他擡手指向河心那最平靜的位置。

“為何？”陸清夜眉頭微挑。

“若我猜的沒錯，那裏除了是魂魄最後的去處，也是三個陣的總陣眼。”臨淵微微擡頭，“你若以強行突破那層‘殼’去探此處，很可能同時觸發三陣。”

他收回手，鬥篷下的目光裏帶着一絲似笑非笑的東西，“陸大人若想下去陪那數十個消散的魂魄，我不攔着。但至少要完成答應過我的事吧。”

陸清夜盯着他看了兩息，忽然唇角微微一勾。

他重新望向河面，白玉扇在掌心緩緩收起。

“那就從邊緣開始。”他道，“一點點往裏探。”

臨淵點了點頭，“可行。”

陸清夜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

在白玉扇的引導下，神識再次湧出，分裂成數縷，細若游絲，如同觸手般從岸邊緩緩向河中延伸。

他沒有試圖強行穿透那層“殼”，而是沿着它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游走。

那“殼”依舊存在，沉默地擋在那裏。但這一次，陸清夜只是貼着它的邊緣，一點點地向內部探去，緩慢地向內部探去，尋找可能存在的縫隙……

忽然，他渾身一顫！

神識捕捉到的東西，讓他幾乎瞬間睜開眼睛！！

那層“殼”所包裹的，是密密麻麻的怨靈！

成百上千！不，是成千上萬！他們堆積在河底，層疊着一層，像是被壓縮後塞進某個容器的雜物！他們掙紮、嘶吼！想要突破困住他們的那層“殼”！

而在陸清夜探查到的瞬間，那些怨靈忽然齊齊頓住。他們緩緩擡起頭，無數雙空洞的眼睛，同時望向了那層“殼”外，陸清夜正在窺探他們的神識的方向！

陸清夜神識收回的瞬間，天色驟暗！

陰風從河面上呼嘯而起，卷得河水猛然翻湧起來！

墨色的浪濤沖天而起，掀起三丈多高的水牆！

“轟！”

伴随着震耳欲聾的轟鳴，無數怨靈從河底沖天而起，發出刺耳的尖嘯！

他們早已被怨氣侵蝕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扭曲、掙紮！朝着岸上撲來！

“怎麽回事！？”周宇驚呼出聲，臉色瞬間慘白。他本能地後退半步，立刻擡手示意身後的鬼差，“結陣！！快結陣！”

衆鬼差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聚氣手中法器。一道道幽光從他們身上湧出，迅速交織在一起，在他們面前豎起一層透明的保護屏障。

槐序瞳孔驟縮，“我去！”

刀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光閃過！他沒有絲毫猶豫，一個飛身躍起，穩穩落在臨淵面前，橫刀而立，擡手将他嚴嚴實實護在身後。“青山兄，後退！”

陸清夜站在最前方，巋然不動。展開白玉扇，手腕猛然一翻，剎那間，一道巨大的冰牆從河岸邊緣轟然升起！橫在怨靈與衆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