奁碎

奁碎

刀鋒沒有停下，薛遠已經轉身，朝向陸清夜。

陸清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餘燼從他身側飄過去，沒有伸手去攔。

“哼，雕蟲小技。”玄衡的聲音在殿中響起，不遠不近，“莫不是以為一把小小的匕首就能殺了本座。”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匕首，伸手握住刀柄，将它拔出來。

刀刃離體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煙氣從傷口邊緣溢出來，像是某種禁锢被短暫地松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收攏。

傷口正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刃上殘留的東西，随即丢在地上，擡腳踩住那截匕首，将它碾進磚縫裏。

“廢物永遠是廢物。”

殿門方向忽然湧來一陣灼熱的氣息。

金焰從門外湧入，像一道逆流的瀑布，在門檻處停頓了一下，随即凝成一道人影，落在殿中央。

薛遠應聲倒地，不再動彈。

冥刃站在那裏，金劍斜指地面，劍身上的火焰安靜地燃燒着。

他沒有再戴那張面具，整張臉暴露在火光中，眉心的金色紋路正閃着金光，他的眼睛裏不再空茫。

玄衡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哦？居然掙脫了我的控制？”

冥刃擡起頭，手中的金劍微微擡高了寸許，“你……死。”

玄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認什麽。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的主人，不記得了嗎？還敢拿劍對着本座？”

見冥刃沒有反應，玄衡擡起左手，指尖凝出一道黑色的靈光，“那就讓你想起來，誰才是主人。”

咒術的力量從他掌中湧出，像一道無形的繩索套上冥刃的脖頸。

冥刃的身體猛地僵住，金焰瞬間從劍身上熄滅，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咽喉。

他單膝跪地，雙手撐住地面，額頭青筋暴起。

黑色的咒文從他後頸浮現，沿着皮膚向下蔓延，覆蓋過肩胛、後背、手臂，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呃……！”

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像在忍着某種不存在的重量。

玄衡走近了一步，低着頭看他：“你以為你能掙脫我？”他停在冥刃面前，俯視着那張仰起的臉，“你不過是我的奴隸，奴隸怎麽可能反抗它的主人？”

陸清夜從廢墟中沖出來，寒冰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像一道急射的冰刃，直取玄衡後心。

那股力量撞上玄衡身後無形的屏障時，冰刃碎裂成細碎的冰屑，向四周飛散開。

玄衡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擡起另一只手，随手一壓，黑霧從地面湧起，纏繞住陸清夜的身體。

那些霧不是單純的靈力，帶着一種柔韌的黏着力，穿過衣料、透過皮膚，開始持續不斷地抽取他的力量。

陸清夜試圖掙脫，腳尖在石面上抵出一道痕跡，他感覺到靈力正沿着那些纏繞在身上的黑霧向外流失，像水被無形的管道引走。

自白玉扇碎掉後，他的力量暴走，雖然修煉了玉枝給的功法，卻也只能暫時壓制住力量，他還未能完全掌握如何使用。

“你什麽都做不了。”玄衡瞥了一眼，“你連自己體內的東西都控制不住。”

玄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冥刃身上，低頭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樣子，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确定的事，“等我處理完他，再收拾你。”

玄衡的指尖已經重新凝出一層黑灰色的靈力，邊緣鋒利如刃，正朝着冥刃的眉心落下去。

“住手——！”

那聲音從殿門口傳來，帶着一種拼盡全力的嘶啞。

玄衡的手指在空中頓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見了沖進殿門的那個人。

是孫竹。

他大口穿着粗氣，手裏高高舉着一件東西，只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的玉奁。

在昏暗的殿光下，它的表面泛着一層溫潤而柔和的光澤，像一盞沒有點燃卻已經亮了起來的燈。

玄衡的目光在玉奁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記得這東西。

當年被他從輪回殿匾額後取出，丢進輪回境的舊物。

不知這玉奁為何會出現在孫竹手中，因為在他的判斷裏，它早已是一件已經被廢棄，不再有任何用途的空殼。

但此刻那玉奁在他眼前泛着光，像是什麽沉睡的東西正在蘇醒。

孫竹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快步向着他們跑去。

他從被帶回幽都到現在，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雙影将他藏在陰律司偏殿的暗室裏，告訴他不要出聲，告訴他這玉奁能抵抗魂力。

他不完全明白這些，但他記住了雙影說那些話時的眼神，堅定而決絕。

後來雙影離開暗室，再也沒有回來。

他蜷在角落裏，外面是打鬥聲、爆裂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但他不敢動，他怕自己沖出去只是送死。

直到他聽見雙影的聲音徹底消失在殿中。

他站起來，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

他舉起玉奁，用盡全身力氣朝玄衡的方向擲過去。

那玉奁脫手的瞬間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在昏暗的殿光中留下一道流動的白色軌跡。

它穿過暗紅色的邪力餘波，穿過碎裂的磚石和空氣裏尚未散盡的塵埃，向玄衡的方向飛去。

玄衡輕蔑擡手，一掌拍在玉奁上，靈力在他掌緣與玉奁接觸的瞬間爆發。

玉奁應聲而碎，碎片從撞擊點炸開，在他掌前散落成無數細小的白色顆粒。

但碎裂之後的玉奁沒有像普通器物一樣墜地。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靜止了一瞬，像被什麽力量托住了，然後從每一道裂痕中湧出無數的金色光絲。

它們像是被壓了數百年，終于等到了一個出口，從那道裂縫中傾瀉而出，如潮水般漫過大殿的梁柱與磚石，繞過玄衡僵立在原地的身軀，彙入冥刃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