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進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進展。
待到傍晚課業結束, 他獨獨留下徐青雲,擡手示意他落座,語聲溫和卻通透:“你自汴京歸來, 終日心神浮動、郁結難舒, 莫非是向往京城繁華,意欲遠赴汴京讀書?”
盛師傅對此并不意外。但凡去過汴京城的人,只要見識過那片繁華, 多半心生向往, 終其一生都會盼着能再次踏入那方天地。
只是汴京城看似能容納所有人落腳,大多數人終究只是匆匆過客。
盛師傅思量半響,正想勸說徐青雲認真讀書, 往後科舉入仕,總有踏入汴京城為官的那一天。
話還沒說出口, 就見徐青雲坐直身子,連連擺手:“學生并無此意。”
這下,輪到盛師傅不解:“你不想去汴京城讀書?那又是為何?”
徐青雲耳根泛起紅暈, 落在雙腿上的手攥了攥衣料,好半天才将發生的事情逐一道來。不成想盛師傅聽後, 并不以為然:“世人如此想, 你就非得這般想了嗎?”
“哎?”
“旁人說對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嗎?”
“可是……”
“你啊,回去好好想想。”盛師傅眉眼松快下來, 不複剛剛的擔心:“這三日你就不必來了,回去好好思量下。”
徐青雲:“……是。”
他恍恍惚惚站起身往門口走, 到了門口又被盛師傅喚住:“對了,與其糾結那些有的沒的,你倒不如琢磨琢磨別的事。”
“別的?”
“除去奁具奁田以外, 陪嫁的首飾、衣物、床榻衣櫃箱籠還有諸多生活用的物件,你們可都備齊了?”
盛師傅瞧他一臉茫然的架勢,無奈搖頭:“你這孩子,怎這般糊塗?這些細碎物件最是耗時耗力,可不是幾日功夫便可置辦周全的。你趕緊回去問問你姐姐,還差些什麽,趕緊準備起來。”
徐青雲心頭一跳,回想起姐姐上回出嫁時浩浩蕩蕩擡出去的一應物件,眉眼間的郁色也沉了三分。
雖未見姐姐回錢塘縣時的模樣,可從姚娘子等人的話語間,還有自己所見,便知姐姐帶回的只有若乾現錢、少許米糧調料,別說家具,就連貼身首飾都寥寥無幾。
更何況柳家人前往汴京時,又将房産盡數轉賣,想來姐姐當年的嫁妝,多半早已被處理乾淨了。
徐青雲的心直往下沉,愧疚從心底翻湧而上。他折身快步回屋,取過紙筆端坐案前,凝神細聽盛師傅逐條提點,默默記下一應所需,随後揣着清單匆匆歸家。
他離開不久,盛師傅就斜眼看向不遠處:“來了多久?還想在那邊喂蚊子啊?”
樹蔭裏步出一道身影,正是李拏雲。他走了幾步,拱手道:“老師。”
盛師傅斜了他一眼,轉身往裏走:“進來說話。”
李拏雲跟着走了進去,順帶看了看徐青雲和旬哥兒留下的功課:“他們兩個課業如何?”
盛師傅噴氣:“哼,都一般般。”
李拏雲笑了笑,并未辯駁。他年少求學時,便深知盛師傅的嚴格,素來不喜誇贊,想從盛師傅口中得到一個好評,那可不是一樁容易事。
盛師傅沒理他,轉身進了裏屋,從櫃中取出一套完整茶器,慢條斯理碾茶、注水、候湯,動作娴熟沉穩。
李拏雲倚桌靜坐,看着他烹茶。
半響,盛師傅将一盞溫熱茶湯推至他面前,擡眸看向他:“你當真要迎娶雲哥兒的姐姐?”
“是。”
“……”盛師傅聽着乾脆利落的回答,定定盯着李拏雲的雙眼,将信将疑:“我告訴你,雲哥兒現在可是你的師弟。日後你若對不起他姐姐,你我師徒緣分也就到此為止。”
“我是真心實意的。”李拏雲聞言,難免生出幾分無奈,忍不住叫屈:“若非如此,我怎會第一時間請師傅過來?”
盛師傅自诩因傷致仕,又受小人欺壓,導致俸祿屢屢被扣,得蔡官人相助,方才答應來做徐青雲和旬哥兒的先生。
事實上,這話只對了一半。
盛師傅确實因傷致仕,也确實受過小人欺壓,但那都是老早的事了。
李拏雲以款項尚未到賬為由拖延了半月,又暗示蔡官人去翻舊卷宗,這才讓他尋到隐居在錢塘縣郊外的盛師傅。
盛師傅聞言,心頭疑慮稍減。但他仍沒全信,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不得你小子是想讓我介入你手的案子……”
說到一半,他瞥到李拏雲面上的心虛,将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你小子果然打這主意!”
“這是這,那是那。”
“雲哥兒的姐姐已嫁過一次,你若是你日後與她再度和離,對她,對徐家顏面名聲皆是重創。其中利害,你可曾想……”
李拏雲忍無可忍,開口打斷:“師傅,您就想點好的吧?就不能想我們倆成親以後感情和睦,三年抱兩嗎?”
盛師傅一時不備,被自己的口水嗆得輕咳兩聲,他瞪大眼瞅着李拏雲,半響喃喃道:“我信了……”
李拏雲黑着臉,硬邦邦地轉移話題:“學生今日過來,還是為了這樁走私案。”
盛師傅瞬間打起精神,收斂臉上笑容:“你有什麽新發現?”
“學生梳理商船案卷宗時,在其中發現了一些新線索。”李拏雲沉聲說道。
“商船案?”盛師傅自然也聽說過商船案,卻不解徐青雲怎會将兩樁案子聯系在一起:“這案子我記得你說過,涉及之物都是以假亂真,以次充好,跟走私案又有何關系?”
“的确如此,學生一開始也沒有發現問題。”李拏雲點了點頭,随即話鋒一轉:“直到我整理卷宗時發現,如今涉及走私案的鋪子無一例外,盡數沒有涉及此案。”
“這……不能強行聯系吧?”
“學生起初亦是這般認為。”李拏雲點頭應聲,随即道出關鍵:“直至我在舊卷宗裏,瞥見辜氏商行早已廢棄的舊印。當時因查證辜氏商行并未涉及案件,故而這條線索便被廢棄,只是整理時我又有了一個猜測。”
李拏雲雙眼明亮:“我借商船案卷宗需發往其他州府縣核查之事,調取了市舶司歷年商販貨船進出口的存檔。”
盛師傅聞言,有了猜測,下意識屏住呼吸。果然李拏雲接着說:“進出口存檔記錄裏,出現了不少擁有進出口資格的商行,我記下全部回去對照,發現不少卷宗上的印章,皆是商行棄用的。”
為避免假冒品牌乃至單據出現,時下商行不定時便會更替自家商行的印章,傳遞開來需要一定時間差。
李拏雲話音落下,盛師傅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長氣。很快他打起精神,難掩振奮:“既然證據在手,怎不盡快動手?”
徐青雲苦笑着搖搖頭:“這部分證據哪裏夠用?只怕擺出去,打個時間差便讓他們蒙混過關。
他們如何運輸貨物,如何通過驗官核查,涉及此案的商行以及真實的賬冊沒有到手,就沒有明确證據。”
“更棘手的是。”李拏雲手掌摩挲着茶盞,坦言道:“此案牽扯本地多名胥吏。若是貿然動手,但凡有一人漏網,必定銷毀證據、串供掩罪,乃至殺人滅口!”
“所以,你選擇了雲哥兒的姐姐作突破口?”盛師傅挑起眉梢,話題繞回到最開始。
“是。”李拏雲低沉下聲音,“自叔母抵達錢塘縣,便不斷有官家娘子邀請其做客,其中不乏透出線索者。
可叔母能停留一時,卻不能長久停留,而徐娘子正是我最合适的合作對象!”
“你既然說到殺人滅口……”
“我知道。”李拏雲抿了抿嘴唇,沉聲回答:“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
“不止此案?”
“不止此案。”李拏雲重重颔首,“我既然選擇迎娶她為妻子,自是會尊重她,她會是李家的女主人。”
盛師傅細細看着李拏雲的表情,終于松了口氣。他不再提這事,而是詢問他:“那你可知雲哥兒在擔心什麽?”
李拏雲道:“叔母早有安排。”
盛師傅怔愣一瞬,旋即恍然大悟,倒是他糊塗了,雖然雙方父母都已不在,但李家叔母卻是難得的通透人。
……
另一邊,手裏攥着清單的徐青雲快步歸家。甫一走進家門,他遠遠就聽到內院傳來亂糟糟的聲響。
徐青雲加快腳步,拐進門內,只見院子裏正整齊擺着各色嶄新物件:四柱帳架螺钿床一張、羅漢榻一張、桌案椅凳數件,另外還有花鳥屏風、椤木櫥櫃,以及生活物件數十樣,樣樣精致規整。
最重要的是,大半都對上自己手裏的清單。
徐青雲發了會呆,就見徐相望與丁媽媽和金媽媽等人交代幾句,又示意仆傭将物件搬進庫房裏。
徐青雲隐約意識到這些東西來路蹊跷,待院子裏的仆傭盡數退下,他拉着徐相望進了廳堂,壓低聲音詢問:“姐姐,這些個是打哪裏置辦的?”
“是有人遣送來的。”
“我也曉得有人,那是——”
“要是我沒猜錯,應當是李家叔母送來的。”徐相望解釋,而後看徐青雲眼珠子都要彈出眼眶,趕忙補充:“用的是另外商行的名義,連訂單上簽的名字都是我的。”
徐青雲臉色稍稍好看了些,可又覺得沒面子,再想到盛師傅的話語,一張臉忽青忽白忽紅忽紫的,小臉憋氣憋的像是馬上要厥過去。
昔日在攤上忙碌時,他曾聽攤上食客八卦閑談,說是時下厚嫁之風越演越烈,世間已有清貧官吏,因湊不出嫁妝而選擇将女兒送去當姑子,又或是自梳不嫁,奉養爹娘。
又有人說除去這般的,還有官吏選擇将女兒嫁到商戶人家,待收到男方的聘禮後,暗中典當置換,采買物件充作嫁妝。
不想李家叔母更甚,竟是直接将陪嫁諸物送了過來。
徐青雲唇瓣緊抿,反複開合幾次,終究只憋出幾個字:“這算什麽?這算什麽!這也太……太……太……”瞧不起我們家了!
可徐青雲沒法說出最後幾個字,只憋紅了眼,他曉得對方周全,皆是因自家家底微薄。
登時間,一股無力感席卷全身。
徐青雲恨自己沒用,明明是徐家的男丁,卻沒法扛起家業,甚至還得靠着姐姐營生讀書,如今連姐姐的婚嫁嫁妝,都要旁人暗中周全。
他哪有資格去說姐姐,說李家!
徐青雲紅了眼眶,半響才小聲說道:“姐,我定會努力讀書,來日撐起家門,不會讓您受半點委屈……”
徐相望瞧他強忍酸澀,滿心愧疚的模樣,不由地心虛起來。其實跟李家叔母交談過後,她便曉得李家叔母亦是知道兩人成親內情的,這才早就有了準備,又能及時運送過來。
這事,她原本是想瞞着的。
可看到徐青雲這般又氣又恨的架勢,徐相望終究生了猶豫,她先拉開門左右環顧一圈,确定外面沒有人窺視,方才走到徐青雲身邊,開口将內情告訴與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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