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盛師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盛師傅。
“吳姐姐再見, 伍姐姐再見,王姐姐再見!”徐雲端和杏姐兒先後跳下牛車,朝着車簾處探身相送的幾個女孩兒擺擺手, 方才蹦蹦跳跳的, 一路往徐家大宅裏去。
兩人熟門熟路地走向西廂房,準備去那邊讀書寫作業。
剛走至院中,一縷迥異往日的香氣悠悠飄來。徐雲端鼻尖微動, 敏銳察覺到不同:“嗯?今天怎這麽早就有飯菜香味?還嗅着有些不同?莫非是姐姐回來了?”
思到這處, 徐雲端将肩上書袋解下,随手往屋裏一丢,轉頭揚聲說道:“杏姐, 我去那邊看看!你先寫作業!”
“唉——”杏姐只來得及擡手喚了一聲,然後就看不到徐雲端的背影了。
她望着徐雲端離開的方向, 又看向屋裏書案,想了想,還是走進室內, 畢竟要是她不寫,晚上端姐兒想抄都來不及!
杏姐彎腰撿起書袋, 拍了拍上頭的灰塵, 而後将其放在案上。随後她從自己的書袋裏翻出書籍功課,認認真真書寫起來。
徐雲端噠噠噠地跑向竈房,剛進院子, 就被眼明手快的徐青雲逮住。
“跑那麽快做什麽?”徐青雲念叨一句,随即掌心攤開, 将幾顆圓潤飽滿的枇杷展露給徐雲端:“嘗嘗這個。”
“哥你別扯着我,我是來找姐姐的——”徐雲端的小短腿還在空中亂蹬呢,直說到最後她才反應過來。
徐雲端的小腦袋一卡一卡地擡起, 看清徐青雲的瞬間,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哥回來了!”
徐青雲把枇杷都塞進徐雲端手裏,随後雙手穩穩将她托起,而後高高舉起:“沒錯哦!我回來啦!”
“哥哥~”
“妹妹~”
“哥哥~”
“妹妹——話說你是不是胖了?”徐青雲颠了颠手裏的份量,眼神狐疑。
“才沒有!”徐雲端瞬間炸毛,聲音陡然拔高。不滿的抱怨聲驚動了在院角玩耍的四只小狗,小家夥們瞬間氣勢洶洶,他們一湧而出,圍在徐青雲腳邊,對着他龇牙咧嘴,發出威脅的低吼聲。
“呦!連我都認不得了?”徐青雲把徐雲端丢一邊,開始對付四小只。剛開始四小只還龇牙戒備,過了一會嗅出他的氣息後,又立刻搖頭甩尾,親昵地蹭來蹭去,別提多熱情了。
他們正鬧着,竈房裏的徐相望聽着外面的動靜,嘴上含笑,手上動作沒停,将鍋蓋重新蓋好,旋即叮囑身側的竈娘:“再炖上一盞茶功夫就好了。”
随後,她又做了兩道小菜,淨了淨手便從竈房裏出來,轟着弟妹去洗手:“別鬧了,準備開飯了。”
徐青雲和徐雲端應了聲,他們沒去屋裏淨手,而是嘻嘻哈哈擠進竈房,擠擠挨挨在徐相望身邊,再一起淨手。
等三人來到花廳,金媽媽等人已布置好碗筷,等三人落座便将菜品盡數送上來。
徐雲端甫一坐下,目光就落在位居中央的那道紅焖羊肉上,只見內裏金紅色的羊肉微微打顫,紅油浮在表面,冒着縷縷熱氣,誘人的香味讓人直吞口水。
“好香啊……”
“快嘗嘗。”徐相望持筷給徐青雲夾了一大塊羊腩,那醇厚的湯汁順着肉的肌理而下,滴答滴答落在碗裏。
徐雲端給自己也夾起一塊,她挑了一塊肥瘦相間,放入口中,每咬一下,肉裏就滲出豐腴鹹香的肉汁來,片刻功夫,滿嘴都是羊肉的香味。
肥肉軟糯,瘦肉勁道,若是能撿到帶皮的更是人間至味。
不止是羊肉,就連裏面放着的蘿菔等配菜,各個也都吸收了湯汁的醇厚鮮香,吃起來不比肉的味道差!
全程幾乎沒人說話,都忙着撲在桌上吃菜。直到那一大鍋子的紅焖羊肉□□得乾乾淨淨,他們才有閑心品嘗起桌上的其餘菜。
另有糟雞、茭白炒肉片、春筍蒸滑雞和豆腐魚湯等菜,道道雖不及那紅焖羊肉般教人驚豔,卻也都是數一數二的美味。
用罷,女使奉上清茶,三人靜坐休憩片刻,徐青雲方才說起正事。
他把汴京城裏打聽來的事,盡數告訴徐相望:“跟李拏雲叔母交代的一樣,李官人未曾成親過,也的确有定下過一門娃娃親。”
徐青雲恰了一口茶,沉默一會兒才說道:“就是兩家毀婚的原因……與李家的說法不盡相同。”
徐相望:“?”
徐青雲表情古怪:“那個……李官人初入大理寺,辦的頭一個案子便是那戶人家。”
徐相望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李家自曾祖父起世代出仕,祖父與父親皆是口碑清正的官吏,外祖一族更是出過宰相的名門望族。
雖然先輩早逝,如今李家族中僅剩經商的三房支撐門戶,大房只剩李拏雲一人,昔日名門榮光不再,現下只算富庶之家,但到底世家之名尚在,願意結親者不在少數。
可李拏雲入仕第一劍,就砍在了未婚妻家上頭。
徐青雲輕聲道:“據說是舉家下獄,與他定下婚事的那位娘子,更是自缢而亡。”
打那以後,就再也沒人給其說過親事。
徐青雲敘說着李家過往,心底五味雜陳:其一是兩家境遇何其相似,只是李家有叔父叔母悉心照拂,不僅将李拏雲撫育成人,更悉心教導,令他重拾祖輩仕途之路。其二便是李拏雲這人手段狠厲,連未來岳家都不放過,着實教人心裏發麻。
說完李拏雲的情況,徐青雲又補了幾句三房近況:“至于李家三房,我也去打聽了一番,他們家經營皆是正道商事,往年雪災之時,還曾遣商行捐輸炭火赈災。”
說罷,徐青雲又抿了一口茶湯,掃了一眼徐相望,垂眸安靜等待。
徐相望表情也古怪得很,她回想起王嬸娘說過的話,李叔母說婚事‘不了了之’,說李拏雲‘得罪了不少人’,這麽看,兩段話似乎可以組合在一起!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吧。
同時,徐相望也有些恍然,想來李拏雲将自己納入合作夥伴的考量,也許還有一個更簡單的原因:他找不到合适的人選。
這般修羅的名頭在外,的确是讓人有些……難已靠近?
徐相望忍俊不禁的同時,也沒有徐青雲想得那些震驚和懼怕,畢竟舉家下獄,證明這定然是大案,而能交到甫一為官的李拏雲手裏,說明這案子說不定還是他發現的?
她思緒轉得飛快,以至于沒注意到徐青雲眉眼間閃過的煩悶。
果然次日,王嬸娘又來問了。
眼見徐相望這回點了頭,她歡歡喜喜備上禮物去了李縣尉府上。
又過了幾日,李家叔母便請了官媒,正式登門提親。
此番登門,兩家互換草帖,定下初步婚約。依照民俗,換帖之後,雙方便會前往道觀合八字,若無相沖相克,便擇吉日交換定帖。
所謂定帖,便是正式的婚書。男方的定帖內會詳細列出聘禮,而女方的定帖則列出嫁妝。
為了這事,徐相望也頗為煩惱。
徐相望的鋪子攤子,自然是要寫到單子上的,可對于徐家老宅,徐家三人卻生出分歧。
徐青雲執意要将老宅列入嫁妝,徐相望卻不肯。她從未将這座老宅視作自己的私産,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要留給弟妹二人日後立身。
可在徐青雲看來,若無姐姐苦苦支撐、周旋打理,這座老宅早已易主。他再三勸阻:“我知道姐姐顧慮我們兄妹,可是姐姐也得考慮考慮自己。”
自從汴京歸來後,徐青雲才知道自己昔日眼界狹隘。他本以為錢塘縣,或者說臨安府已是繁華之地,可汴京城之大,汴京城之繁榮,卻遠超他的想象百倍。
他打探李家舊事之餘,順帶摸清了汴京物價。即便遠離鬧市的平民陋屋,一間售價也在兩百貫之上;臨街單間鋪面可達五百貫;帶院落的宅院起步兩千貫;似徐家這般的二進官邸,放在汴京更是價值萬貫,珍貴非常。坊間甚至流傳,朝中宰相尚且需要租房居住。
徐家發達的速度太快,況且徐青雲一直負責賬冊等管理,更是清楚明白自家收益,即便他已努力穩重,也免不了得意自滿。
可汴京一行,那巨大的落差如一根巨錘将徐青雲砸醒,讓他明白自家家底微薄,築基不穩。
打從踏上歸程以後,他便開始考慮這事,時下注重嫁妝,況且李家的聘禮着實高,若是落差太大,着實不妥。
“汴京城老宅是官邸,價值萬貫,吉州地方相對偏遠,可若是稱得上宅邸那也價格百餘貫,還有汴京的臨街鋪面……雖不知大小尺寸,但也應當千餘貫、另外還有鄉莊良田。”
徐雲端張大了嘴,聽得目瞪口呆:“萬,萬貫……哎?”
“若是剔除老宅,姐姐的嫁妝着實單薄,難免惹人非議。”
徐相望沒曾想到,徐青雲竟是把汴京城的房價也調查了一遍。她不好說這樁婚事後的隐情,斟酌再三,溫聲安撫道:“離換定帖還有月餘,咱們還有時間。”
“也就月餘……”
“我自有想法。”徐相望打住徐青雲的擔憂,沒讓他往下說道:“話說我做了不少糖漬青梅,你明日拿一些去盛師傅那,請盛師傅嘗嘗。”
徐青雲張了張嘴,蔫巴巴地應了聲:“知道了。”
次日,他和旬哥兒一起去了盛師傅居所。盛師傅隐居在錢塘縣城郊半山之間,這裏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只是房子老舊樸素。
甫一推門而入,迎面而來的不是朗朗讀書聲而是陣陣雞鳴。
“師傅好!”旬哥兒朝着正在院中喂雞的清瘦身影喚道。
盛師傅正彎腰撒谷喂雞,聞聲緩緩直起身來:“來了?”
他年過半百,面容清隽,只是一道猙獰疤痕從他眼部劃過,左手更是缺了兩根手指,據說是為官剿匪時因公負傷,不得已只能致仕。
若非蔡官人為尋覓良師,恰好從縣衙檔案裏翻出這人來,衆人都不知道錢塘縣裏竟是藏着這麽一位人物。
徐青雲上前恭敬行禮,将一罐糖漬青梅置于桌案:“師傅,這是姐姐腌的青梅,酸爽開胃的,用端姐兒的話就是切成小丁放在米飯上,她光靠着這個便是扒完一碗白米飯。”
“又讓你姐姐破費了。”
“這青梅是村裏人拿來的,不值幾個錢。”徐青雲笑道。
那日鄭阿婆送來的水果蔬菜,徐相望盡數物盡其用。新鮮青梅一部分拿來做青梅酒、一部分拿來做青梅露,最後那部分則做成糖漬青梅。
盛師傅是有見識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眼前青梅做法考究,應當是以粗鹽逼出酸澀汁水,再浸入蜜漿腌制而成。
青梅的酸澀強烈,需得蜜漿層層滲透入內,方能中和酸澀口感,費時費錢更費心。
“師傅,這梅子可好吃了。”旬哥兒在旁插話,“就是吃多了嘴巴皺巴巴的,胃裏還會泛酸水。”
“……你怎麽知道的?”
“昨晚上,咳咳,沒忍住吃多了點……”旬哥兒避開徐青雲的視線,摸了摸鼻子:“徐姐姐昨日送來兩罐子,我頭回嘗到恁好吃的青梅,這才沒忍住的。”
耳畔聽着少年清亮的笑語,盛先生素來緊繃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翹起,只是這弧度轉瞬即逝,仿佛從未出現過。他打斷兩孩子的說笑,指向屋裏:“好了,都進屋裏去。前些日子我布置的功課,你們二人可都做好了?”
說起功課,說笑聲戛然而止。
旬哥兒表情痛苦,而徐青雲也心虛不已,自打從汴京歸來,他終日心緒繁雜,自然而然,在課業上也懈怠了不少。
果不其然,盛師傅很快發現問題。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