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衆生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衆生态。
餘嬸娘滿心狐疑, 懷疑王嬸娘是在給自己挖坑,她先把身邊這群商戶娘子給打發走,決定回屋裏好好琢磨琢磨。
一群商戶娘子面面相觑, 然後紛紛告辭。其中兩名坐上同一輛車, 走出老遠後方才說起話。
“剛剛那位便是王娘子吧?真真是有氣度,跟餘娘子說的完全不同。”
“比起來……唉,也不曉得那名小商販是哪裏得罪她了, 要這般說出來。”穿着青色襖子的商戶娘子搖搖頭, 抱怨道。
餘娘子剛剛在人前說的那番話,自然不是白說的,只是想教人幫她出面, 敲打敲打那商販。
同是從商販起家的這名青衣娘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哪些手段, 眼裏閃過一絲同情與郁悶,可很快又消失得乾乾淨淨,畢竟餘娘子可不是個好伺候的, 她們日子看着松快,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咱們在家裏, 在外面, 也是被人喚作大娘子,到跟前卻是得伏低做小,被當作仆傭呼來喚去。”青衣娘子越說越是郁悶, “就個醫人娘子,不曉得還以為是當官的!”
“誰叫咱們家裏生意, 時下還得靠着胡官人的路子。”前者拍了拍她的手背,勸道:“吳妹妹,你少說兩句。”
“可薛姐姐不覺得奇怪?胡醫人哪來這般的路子。”吳娘子反問。
薛娘子也不解, 她夫家開辦商行多年,生意輻射周遭州縣,往來結識的大小官吏不在少數,卻從未與恁小的胥吏走得如此親近。
往日她未曾深思,今日越琢磨越覺得蹊跷。薛娘子揣着滿肚子疑惑回到家裏,剛好碰到準備出門去的夫君。她斂起雜思,打起精神,将今日的事又與他說了說。
“那應當是新上任的蔡錄事,算不上什麽顯貴人物,過年時送一份禮過去就是。”薛家官人興趣缺缺,随口吩咐了一句。
薛娘子聽到這裏,不免又記起吳娘子的疑問,忍不住開口詢問:“官人,人好歹是縣衙裏的錄事,可胡醫人……胡醫人說到底便是縣衙裏的雜役,咱們家的生意怎就要他給幫忙牽線搭橋?”
醫人屬于役人,與倉子、鬥子、獄卒、弓手均歸屬同一體系,最早是由四等民戶輪差服役,後來才是官府雇傭聘請本地醫館大夫長期充任。
薛娘子認得的醫館大夫也數不勝數,着實瞧不出這位胡醫人的醫術哪裏特別了,其醫館有甚大不了。
薛家官人笑道:“你不懂。”
薛娘子不服氣:“你不說我當然不懂,你說了我才能懂,每每就用這三字來敷衍我,卻不曉得我在那餘氏跟前做小伏低有多難受。”
說到委屈時,薛娘子抹了淚。
薛家官人見狀,當即軟了語氣,還從懷裏掏出一支金簪子,順勢給薛娘子簪上,笑道:“我曉得委屈你了,你看,這是我特意給你新打的。”
說罷,他端來銅鏡讓薛娘子細看。
薛娘子擡眸望向鏡中人,觸手又摸了摸沉甸甸的簪子,心底那些郁氣散去,臉上終于露出笑來。
薛家官人擡手揮退屋裏伺候的女使,只留夫婦二人。接着,他指尖拂過薛娘子的發髻,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你別看胡醫人只是個小小醫人,開的醫館也就恁點大,可他手裏的路子卻是不小。”
“就一醫人……”
“他是張判官的座上賓。”
聽到這話,薛娘子兩眼珠子睜得溜圓,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往後倒了倒:“張判官?你說的是臨安府市舶司的那位張判官?”
眼見自家官人點了點頭,薛娘子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可曉得了吧?”
“你怎不早說!”薛娘子抱怨一句,“早知道我定然花十二分的力氣。”
薛家官人哈哈一笑,只搖頭吩咐娘子照舊就是,莫要引得人注意。他說笑兩句,便說有事先離家而去,只留薛娘子在屋裏繼續琢磨。
薛娘子坐在榻上思量半響,忽然察覺到異樣。自家官人說了恁多,可到最後還是沒說出胡醫人到底是憑什麽本事,以區區底層醫人的身份,打通上下人脈,甚至攀上張判官家的門路。
什麽生意能讓小小醫人連通上下,連市舶司……市舶司……市舶司的路子都能摻和進去。
薛娘子身體顫了顫,心慌得厲害,一時間不敢往下想了。
明明屋裏擺着好幾個炭火盆子,熱意融融,暖得宛如春日,可她卻是渾身冷汗,戰栗不止。
薛娘子抽出腰間汗巾,反複擦拭額角汗珠,指尖将巾子揉作一團。
她的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回想家裏這兩年多出來的珍奇物件,又擡眼再次望向銅鏡裏那金燦燦的簪子,最後,她抽出妝匣,定睛看向裏面擺着的各式貴重簪釵,心頭驚懼更甚,腦門上的汗直往下淌,一滴兩滴落在眼裏,可她卻是忘了擦拭。
半響,她擱心裏罵自家官人實在膽大包天,連這殃及全家的事都敢做。
可暗罵半響,薛娘子又洩了氣。
且不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他們家裏又是開商行的,牽扯進去,想要脫身哪裏那般容易。萬一吐露一二,別說全身而退,怕是連張判官那關都過不了。
薛娘子轉了三圈,腦子靈清以後,她又盯上自己發髻上那簪子,哪有自己一發火就撈出個剛打好的簪子的?
薛娘子抽出簪子,盯着片刻,很快在屋裏發了惱,罵了半盞茶功夫才罷休。
再說餘嬸娘打發走幾名商戶娘子,心裏猶自氣悶,等胡醫人歸來便說了好些王嬸娘的賴話,又嫌胡醫人地位低,才教自己受了恁多委屈。
“你到底在發什麽瘋?”胡醫人生了惱,用力推開餘嬸娘。
“你幫那位官人做了恁多年的髒活累活,就不能提拉你一把?還要我坐在末席,腆着臉讨好人。”餘嬸娘摔坐在地上,越想越是傷心。
胡醫人聽到這裏,心裏也不舒服,黑着臉講道理:“我就是個醫人,到哪都一樣,能提到哪兒去?再者我時下的身份才好到各處衙門走動,沒人能起疑心。”
可說着說着,胡醫人也不是滋味,說道:“好歹你瞅瞅咱們家裏吃穿用度,哪哪不是頂好的?”
聽到這裏,餘嬸娘又生了惱:“金銀珠寶都得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瞧見看見,這哪裏算好?就是多給桂姐備了點嫁妝,還得被人身後說上兩句。”
“你說要給桂姐找個好的。”
“可咱們就小小的底層胥吏,能尋到什麽好人家?若是尋了個跟徐家那般,豈不是害了桂姐。”
餘嬸娘撲在桌上,恨恨地拍着桌子:“早曉得賺了錢也是這般跟老鼠般的生活,還不如最初那樣,好歹,好歹咱們還是清白人!”
胡醫人一張臉忽青忽白忽紅忽紫,半響才憋出話來:“莫要胡說。”
說罷,他甩袖就要離開。
可走到半路,胡醫人到底軟了心腸,開口道:“等年裏我去官人屋裏坐坐,說道說道這事,想辦法提一提我的官職,給桂姐一條好路。”
餘嬸娘這才破涕而笑,喚着女使端上飯菜,要胡醫人坐下用飯。
胡醫人無語,但還是坐下吃了兩口。這不吃也罷,他吃了一塊醬鴨肉,便是驚為天人:“這道醬鴨你是從哪裏買的?恁好吃,回頭再買兩只,我一并帶去送給官人嘗嘗。”
不僅色澤油潤紅亮,還混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甜鹹醬香,鴨皮軟糯,鴨肉細嫩,鹹甜平衡得恰到好處。
胡醫人又夾了一塊,每咀嚼一下,肉汁便滿溢而出,滿嘴都是鴨肉的香味。
“咱們家的醬鴨應當都是崔家的吧?”餘嬸娘看胡醫人連夾三塊,生出好奇的同時,自己也夾起一塊來:“莫非他們家換方子了?”
等嘗了味以後,餘嬸娘又不作聲了,這味兒好到讓她吃了就能肯定,絕對不是崔家的。
餘嬸娘把竈房的人喚來問了問,結果婆子交代是王娘子送來的禮。
夫婦倆頓時沉默,半響餘嬸娘才乾巴巴地回答:“說不得是狀元樓送來的賠禮。”
胡醫人卻覺得更可能是隔壁徐相望做的,可他也不好說,只笑笑便指着另外一道魚:“這也好吃,你嘗嘗。”
餘嬸娘夾了一筷子魚肉,鳜魚肉質細嫩鮮甜,不是不好吃,就是日常的滋味。她沒滋沒味地吃了兩筷子,眼角餘光不自覺地挪到那半只醬鴨上。
餘嬸娘竭力挪回目光,不成想竟是跟胡醫人撞了個正着。
夫婦倆相識一眼,還是胡醫人清了清嗓子開口:“徐娘子的手藝真不錯,難怪生意做得不錯。”
餘嬸娘乾巴巴地接話:“是啊,還琢磨出新菜來了。”
“當年倒是沒想到,她還有這般的能耐。”胡醫人笑了一聲,又夾了兩筷子醬鴨,越吃越覺得味好。若是早曉得她有這般的能耐和手藝,他亦好做別的準備,而如今人攤子已經開得風生水起,又有蔡大護着,倒是教人遺憾。
胡醫人又誇了幾句,餘嬸娘沒滋沒味地附和着。等他起身去了書房,餘嬸娘的臉頓時拉得老長,要女使把剩下半碟子醬鴨丢出去。
女使應了聲,端着菜下去了。
可她沒按餘嬸娘的話倒了,而是偷偷藏在寬袖裏,帶到角門處,與幾名相熟的仆婦分了用了。
“這味兒真好。”
“是隔壁徐娘子家的。”
“咦?我去她家攤子上,沒見着有這個。”
女使笑道:“是蔡娘子拿來的。”
衆人方才恍然,很快便有仆婦抱怨起來:“蔡娘子家的梁媽媽之前還得了一碗魚湯呢,那魚湯炖得雪白白,香噴噴,一口下去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還有上回的糖糕,那味兒!”
“街坊裏也就咱們,基本都嘗不到味兒……”
餘娘子嫌棄徐家人,卻不知自家仆傭亦是攤上的常客,更不曉得各家仆傭時常來往,經常說道自家的吃喝用度,各家主人是嚴苛還是大方。
說着說着,他們便說到徐家人身上。有人羨慕徐家仆傭的衣服厚實,料子比他們穿的要好,有人羨慕徐家吃喝用度:“不止是當值的,丁媽媽帶着的那個小丫頭片子記得不?連她都得了新衣,還有零用錢呢!”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喏,杏姐兒!杏姐兒!”有人注意到路過的杏姐兒,連連揮手喚她過來,抓了一把瓜子給她:“我聽說你現在還有月錢,是不是真的?”
杏姐兒呆呆地點了點頭,又瞅了一眼那啃了大半的醬鴨:“徐娘子請我照顧小狗。”
“瞧見沒?”
“怪大方的。”
“徐官人還在時,也大方,這也算是有其父之風?”仆婦念叨了一句,立馬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