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諸多瑣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諸多瑣事。
老婦人緩緩合上賬冊, 指尖撚着一串佛珠,低聲誦經片刻,忽地擡眼看向侍立在身側的仆婦:“再過四日, 便是省試的日子罷?”
“回大娘子, 正是。”
“你說,柳大郎君此番能否高中?”老婦人随口問詢,可未等仆婦應答, 她又接着發問:“榮哥兒可曾派人去汴京打點?”
“大官人本拟派人前去, 只是郎君攔下了,說靜待汴京那邊傳信便可,無需多做張羅。”仆婦趕忙回答。
“到底是親家, 榮哥兒年紀還小不懂事,官人也不懂事?好歹臉上看得過去, 免得落人口實。”老婦眉心微蹙,話語間帶着幾分不滿。
只是,仆婦并未當真。
府中大小事皆逃不過老婦人耳目, 她若是真心想為柳家奔走,早在一月前便會安排人手趕赴汴京, 斷不會拖到如今。
下一秒, 就聽老婦人嘆氣:“時下趕去汴京,已是來不及了,嗐, 看看他們做的事兒!真真是糊塗。”
仆婦趕忙圓場:“官人與哥兒也是怕太過張揚,倒顯得咱們家刻意奉承, 失了體面。”
“他哪是怕奉承,分明是不願意給柳氏體面。”老婦人搖搖頭,“罷了, 也怪不得他。”
仆婦垂首緘口,不敢多言。
老婦人又轉了轉手裏的佛珠,再開口詢問:“她今日去哪裏了?”
“娘子去永福觀祈福了。”
“想來是給她那兄長求功名吧,倒是有心,不知情的,還以為她家如何厚待她呢。”
老婦人冷笑一聲,話語刻薄得很,當初若不是老官人說柳大郎天資出衆,前途可期,她斷然不會應允這門親事。
“說說是讀書人家,骨子裏卻是無半點禮義廉恥。且不說好歹是親妹妹,竟是連點嫁妝都不給,剛剛中舉便把糟糠之妻下了堂,這般涼薄行徑,實在教人不齒。”
眼見孫媳兩手空空進家門,吳家方才覺得情況有些不對,趕忙使人再去細查柳家底細。
這查了以後,吳家人傻了眼。
眼見柳大郎品性涼薄寡義,其母其妹在村裏更是聲名不堪,更別提賢名了。
查清真相以後,吳家人是後悔都來不及。可婚事已成定局,他們只能生生咽下這口氣。
“若是個好的,我也就咽下這口氣,偏偏她還是個粗鄙無學、目不識丁、偷閑躲懶,争風吃醋的。”
“才進門就對着女使又打又罵,又擰又扯,開口閉口便是要把人賣去那等腌臜地,這般惡毒之話,尋常姑娘怕是半句都羞于出口,她卻日日挂在嘴邊,簡直比鄉野農婦都不如。”
“前些日子甚至還把剛打的首飾當了換錢,莫不是大媳婦瞧見,家宴時她就打算戴着包髻出去,丢咱們家的臉?”
“就這,都鬧得外頭人都笑咱們家……”老婦人每每說起便是捶胸頓足,落淚不止。
仆婦連連勸說,好不容易才讓老婦人止住淚水。老婦人再度撚動手裏佛珠,念起自家孫兒:“可憐我家榮哥兒,娶了這般無知的婦人,這往後要怎麽……”
仆婦對于老婦人的抱怨,已是習以為常。屋裏的碎語從門窗縫隙間傳到屋外,又在仆傭們的口中流傳開去。
吳家人,或者說吳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等着柳大郎的成績。
若是柳大郎中舉,那柳氏的地位自是穩穩當當,若是柳大郎落第,榮哥兒屋裏立馬就得擡進一兩房新人了。
滿心焦灼煩憂的,還有身在道觀祈福的柳小娘子。
甫一嫁進吳家大門,她便因嫁妝之事而不得婆母喜歡,官人更是個寵妾滅妻的,日日只曉得跟屋裏丫鬟嬉鬧,自己說上幾句,便再也不願意進自個兒的房門。
更讓她煩悶的是,她接連往汴京送了十數封家書,回信卻是寥寥無幾。信中不是索要銀錢接濟,便是斥責她無能,連自己的郎君都握不住,又或是抱怨吳家吝啬小氣,不肯助力柳大郎疏通人脈。
甚至今年過年,柳家連年禮都未曾送來,吳家上下那鄙夷都快挂臉上了。
柳小娘子年裏哭了好幾回,卻又沒法子,只能偷偷變賣貼身細軟,将換來的銀錢盡數送往汴京城。
時下,她只求諸神賜福保佑,要兄長一舉高中。只要兄長得官,她在吳家便能揚眉吐氣,站穩腳跟。
永福觀內,柳小娘子虔誠參拜,又是請賜福水,又是捐獻香油錢,做完一應事宜,才準備離開。
剛至山門,她恰好聽見車馬行進時的叮咚鈴聲。柳小娘子循聲望去,一輛黑漆柏木牛車緩緩停在道觀門前。
兩名仆婦率先從車裏下來,一人擡手挑起布簾,一人俯身探出雙手,穩穩扶着車內人緩步落地。
雖然同是平民百姓所用的牛車,但眼前的牛車車身漆面油潤光潔,車頂覆着防雨防曬的細密棕榈棕絲篷,四周還垂着素色羅料車檐帷,用料樣式都頗為考究,一看便知家境殷實。
柳小娘子嫁到的吳家,家裏也配有牛車,卻素來輪不到她使用,平日出門只能自掏腰包,賃的還是粗陋牛車,像是今日她都舍不得出兩人份的錢,索性一人出了家門。
這般比較,着實讓她眼紅。
柳小娘子心裏發酸,正欲轉身避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下車的人影。柳小娘子腳步猛地頓住,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躲到石壁後頭,雙目直直盯着那道身影。
再怎麽看!那也是徐相望!
怎麽可能?
徐相望家裏早就敗了,光靠擺攤謀生活,怎能用得起這般的牛車?
柳小娘子心神俱震,滿眼不可思議。她下意識跟着徐相望往裏走,死死盯着徐相望,意圖從她身上尋覓漏洞,且不說瞧着進退有度的仆婦,再看徐相望本身,明明上回見着時還穿着一身舊布衣,時下卻變成了一整套緞面衣裙,就連腳上的鞋也是簇新簇新的,瞧着竟是比自己要貴氣體面得多。
這般刺眼的落差,讓柳小娘子頭暈目眩。她甚至懷疑是在做夢,狠狠掐了自己兩把才确定不是,登時心底妒火翻滾。
柳小娘子悄悄尾随在後,看着徐相望等人淨手拂塵,再依主次依次參拜,最後前往觀內客堂,拜見道長。
很快,兩名道童合攏客堂所在的偏院大門,将柳小娘子不甘的目光擋在外頭。
眼見徐相望一家久久未曾出來,掃地道長又頻頻看向自己,柳小娘子只好躲了開去。
正巧這事,一名年幼道童拎着瓦罐從裏出來,柳小娘子跟了幾步,故作迷路狀問了幾句,而後抓了一把銅子給他:“哥兒剛剛從裏出來,可曉得那戶人家是在裏頭求什麽?”
道童年幼,掌心突然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銅錢,一時受不了誘惑,低低說道:“道長正在拿歷書給他們選黃道吉日。”
“是選什麽的?”
“我看到有生辰八字,再多的就不曉得了。”道童小聲回答兩句,眼見不遠處有道士走來,立馬滿臉緊張地小跑離開。
柳小娘子又等了半響,也沒見徐相望一家出來,倒是引來幾名道士警惕的注視。
她咬着手,心神不寧地走到道觀外,随便尋了一輛牛車回去。
陳舊簡陋的牛車內擠了五六名乘客,逼仄悶熱。柳小娘子端坐其間,腦海中反複回蕩着徐相望風光體面的模樣,指尖将手中汗巾死死揉絞成團,心緒大亂。
——怎麽會?怎麽會?
——憑什麽?憑什麽?
直至同乘的婦人說起:“我家女兒的婚事總算定下,倒是了了我一樁心事!”
柳小娘子悚然一驚,蹭地站起身來,把旁坐的婦人吓了一跳。
“就是如此——”柳小娘子柳眉倒豎,罵罵咧咧:“好個不知廉恥的賤蹄子!與我哥哥分開才多久,竟敢私下勾搭起男人!”
除此之外,她怎能這麽快有錢?
柳小娘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嘴裏不住地說着各式污言穢語,卻沒發現同車的婦人被她的動靜吓得花容失色,還以為是碰上了犯癔病的,蜷縮着躲到一旁。
直到柳小娘子下車,幾人才舒了一口氣:“那是哪家的婦人?”
“不曉得……”
“我瞧是得了病!”
“我看也是……不然怎能罵得那般髒?”
“好似是在說嫂子?”
“聽上去是,可不一定是。”有婦人搖了搖頭,從柳小娘子幾句話裏察覺到問題:“瞧她那潑婦模樣,真要是有理,不鬧個天翻地覆,衆人皆知?要我說,是嫂嫂,更有可能是前嫂子!”
車裏人這麽一聽,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都分開了,女方再尋男子又有何奇怪的,可那婦人倒好,卻是憤憤不平,好似女方守活寡才對。
“有這種姑子,想想看就知道當嫂子的日子得多難過,”幾名婦人竊竊私語,頗為不平。
與此同時,剛走出偏院的徐相望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接過仆婦遞來的帕子,揉了揉鼻子,瞥了一眼樹蔭後頭,沒見着柳小娘子的蹤影,倒是看到一名正擰着道童耳朵訓斥的道士。
徐相望沒聽兩人對話,興趣缺缺地收回目光。
她方才進道觀時便注意到柳小娘子,只是比起上回到攤前耀武揚威時,她還能強裝出幾分得意,這回卻是眉眼倦怠,衣裳陳舊,孤孤零零一人,可見日子并沒她說得那麽好。
徐相望沒什麽上前炫耀的心思。
或者說,她巴不得離柳家人遠些才好,故而徐相望全裝不知,無視了柳小娘子的窺視,認認真真等道長選出黃道吉日,又捐了一筆香油錢,旋即帶着弟妹前往慶賀姚娘子開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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